程靈素：我愛你愛的要命，真的！

一

在金庸的故事線里，有個奇特的愛情現象：

女人一旦愛上男人，除非死去，否則愛情不會消失。很少有人能逃離這一套路，有些人的愛情看似消解了，大抵也不過是因愛生恨。

地球人都知道，愛情是文學的母題，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選擇。在金庸筆下那麼多愛情的悲歡離合中，只有一個人跳出了這種固有模式：別人的愛情綻放在活著的時候，唯她的愛情在她死後似乎才開始。

你知道的，她是程靈素，一個讓無數讀者們憐惜不已的姑娘。

二

那是一個平常的下午。

平常的意思就是很普通，是諸多普通下午中的一個。那個下午，她依然在彎著腰整理花草，彷彿與往常的下午並沒有什麼不同。

然而，這個下午終究有著不同的意義——那個喜歡行俠仗義的少年胡斐來了，他向她作了一揖，問道：「請問姑娘，上藥王莊走哪一條路？」

在少年眼中，她「容貌卻是平平，肌膚枯黃，臉有菜色，似乎終年吃不飽飯似的，頭髮也是又黃又稀，雙肩如削，身材瘦小，顯是窮村貧女，自幼便少了滋養」。

唯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一雙眼睛明亮之極，眼珠黑得像漆，這麼一抬頭，登時精光四射」。

這一年，程靈素十六歲。

三

這是一次奇特的邂逅，對胡斐與程靈素都是。

胡斐請少女指點去藥王庄的路徑，少女卻讓他挑糞澆花：「你到那邊糞池去裝小半桶糞，到溪里加滿清水，給我把這塊花澆一澆。」

胡斐的一轉念，便瞬間擊中了命運之弦：他依言倒糞加水，耐心澆灌那些色作深藍、形狀像是一隻只鞋子的花朵，來回兩趟便將地里的藍花盡數澆了。

這時夕陽已落到山坳，金光反照，射在一大片藍花之上，輝煌燦爛，甚是華美。胡斐忍不住贊道：「這些花真是好看！」他澆了兩擔糞，對這些花已略生感情，讚美的語氣頗為真誠。

胡斐沒有想到，他的付出得到了超乎想像的回報——那村女拔起兩棵藍花，向他擲去，說道：「你說這花好看，就送你兩棵。」

在不經意間，少女就像那藍花般悄然盛開。

四

藥王庄一場變故，讓程靈素愛上了胡斐。

在《飛狐外傳》中，不圓滿的愛情才是主流。於是，胡斐並沒有這份覺悟，他的心底憧憬著與袁紫衣的戀情，卻又不願意與程靈素拉開距離。

還是王鐵匠旁觀者清，他的歌如讓人心碎的讖語：小妹子待情郎——恩情深，你莫負了妹子——一段情，你見了他面時——要待她好，不見她面時——天天要十七八遍掛心頭。

這場愛情之於程靈素而言，是徹頭徹尾的悲劇，就像「枉凝眉」里的「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

據說很多年前，張愛玲在給胡蘭成的一張照片的背面寫道：「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但她心裡是歡喜的，從塵埃里開出花來。」

低到塵埃里，還能在塵埃里開出花嗎？

五

程靈素總讓我想起《孔雀翎》中的雙雙。

雙雙柔聲道：「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為我傷心，因為我自己從來就沒有為自己傷心過，只要我們在一起時真的很快樂，無論我長得是什麼樣子都沒關係。」

這些話本該是他說的，她自己反而說出來。他忽然發覺這些年來，都是她在照顧著他，保護著他。若沒有她，他也許早已發瘋，早已崩潰。

雙雙是古龍小說中最不起眼的女子之一，她和程靈素一樣，沒有美麗的容貌，卻有一顆堅強的心，在平凡中處處顯示著偉大。

不過，雙雙比程靈素幸福，有高立這個偉大的男人愛著她——雙雙道：「我明白，所以……我雖然很傷心，卻又很高興。」她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慢慢地接著道：「因為我畢竟沒有看錯你，你實在是個值得我驕傲的男人。」

在故事的最後，高立的從容赴死帶著殘酷的美感，像極了逝去的青春。

六

陳小春唱道：愛情這東西，它沒道理的！

在王小波給李銀河的情書中，有幾句神來之筆：「我只有一個要求，要是到那時我還是我，你不要拒我千里，還和我做朋友，並且還要溫存一點，不要成心傷害我。」

然而，有些事比成心傷害更冷透人心：「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不肯答允，不知我是否高攀得上？」

哪怕聰明如程靈素，也躲不開命運的捉弄：

她慢慢站起身來，柔情無限的瞧著胡斐，從葯囊中取出兩種藥粉，替他敷在手背，又取出一粒黃色藥丸，塞在他口中，低低地道：「我師父說中了這三種劇毒，無葯可治，因為他只道世上沒有一個醫生，肯不要自己的性命來救活病人。」

她愛他愛的要命，要了自己的命。她死了。

七

她為他死了，她的愛情似乎才開始。

從《飛狐外傳》走到《雪山飛狐》，胡斐早已從少年成長為青年，卻因為一部絡腮鬍子，讓人聯想起了程靈素。

當年，她為他化妝成虯髯大漢，他說：「二妹，我這模樣兒挺美啊，日後我真的便留上這麼一部大鬍子。」程靈素想說：「只怕你心上人未必答應。」但話到口邊，終於忍住了。

現在，她雖已死去十餘年，他卻留了一部大鬍子，「滿腮虯髯，根根如鐵，一頭濃髮，卻不結辮，橫生倒豎般有如亂草」，讓這個悲劇的故事擁有了更美好的味道。

遺憾的是，童話並不存在。

胡斐的大鬍子與程靈素無關，一切不過是讀者們的美好想像：《雪山飛狐》寫於1959年，《飛狐外傳》寫於1960年。

江湖是健忘的，如今正在為苗若蘭這些新人們的抒情。

…………在這裡，你讀不懂武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