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一部被埋沒的香港影史經典說開去（二）

上文提到《臨村兇殺案》，桂治洪以寫實的風格、簡潔的拍攝表現了社會暴力、無情的一面，開香港寫實犯罪類型片之先。時隔8年後，一位後來香港電影圈的梟雄人物，將繼承和發揚這種電影風格，在香港影壇投下一枚能量驚人的炸彈。

那是1984年，這個人是時年35歲的麥當雄，這枚炸彈便是我今天將要解讀的《省港旗兵》。

上世紀70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許多編導開始由電視圈進入電影圈，比如嚴浩、許鞍華、方育平、譚家明、徐克等人，麥當雄也是其中一個。相對於早一輩的電影導演，他們出身於上世紀五十年代前後，對於本土感情更深。他們年富力強，早已對銀幕上表現男親女愛、打來打去無甚內涵的國語片感到厭倦。他們對於新掌握的電影理論躍躍欲試，對於本港的社會現實也有諸多見解。帶著對電影的熱誠和對社會迫切的傾訴慾望，一場後來被稱為「香港電影新浪潮」的運動由他們轟轟烈烈地發起了。

《跳灰》（梁普智）、《瘋劫》（許鞍華）、《蝶變》（徐克）、《父子情》（方育平）......新浪潮的闖將們為香港電影帶來了新的視角和表達形式。但很快，他們發現——沒有資金的支持和院線的發行，自己的創作將處處捉襟見肘，回報也少得可憐。麥當雄是較早認識到這一點的人，自己成立的製作公司連續拍了近十部電影，但都反響平平。於是在1984年，他說服當時香港影壇的兩位大佬級人物——嘉禾的金牌製作人洪金寶和資深策劃岑建勛，聯合製作一部電影叫《省港旗兵》的電影。

《省港旗兵》根據真實事件改編，講述了一群大陸人偷渡到香港搶劫殺人，最終被警察全數擊斃的故事。劇本由香港警司轉行進入電影圈的陳欣健把關，在1976年吳思遠拍攝的《七百萬元大劫案》基礎上，再度加工創作。與原電影不同的是，《省港旗兵》更加註重細節的寫實，情節緊湊、剪接乾脆、場面火爆、人物鮮活。

為了追求真實，麥當雄親赴廣州取景和挑選演員，電影中的幾位「大圈仔」，除林威外，全部採用非職業演員。在搶劫銀行的追逐戲中，麥當雄將攝影機放到街頭，行人的反應全是自發的。在電影中扮演「泰哥」的胖子沈威，獲得了當年金像獎最佳男配角，但他最為出彩的表演並不是演的。在他被綁在車內的那場戲中，麥當雄沒有使用特技，也沒有事先告知沈威就點燃了汽車，放在車前座的攝影機捕捉到了沈威當時真實的驚慌反應。

從在廣州開會計劃搶劫、到進入香港接觸燈紅酒綠，再到被困九龍城寨全軍覆沒，麥當雄逼真地再現了一段草莽人物興起與覆滅的史詩。但以上只能讓電影變得好看，還不能使人稱之偉大。麥當雄在這部電影中最傑出的地方在於——他既沒有掩飾這群大圈仔的惡，也沒有粉飾香港的現代化——他所表現的，就近似於事物本來的樣子。電影沒有過度的好惡，更多交由觀眾去評判。而這樣，觀眾則能更自由地從「人」的角度出發考慮社會問題。

時間回到1984年初，中英兩國經過近兩年的談判，香港的歸屬問題漸漸明確，香港將不可逆地回到祖國的懷抱。面對當時那個還沒有開放的大陸，有人欣喜、有人緊張，但更多的人感到了一種無處安放的焦慮——香港彷彿一個孤兒一般，自己的命運被大人們決定了。

·於是有人開始考慮移民，但移民的只是少數的有錢人。更多的人，生活、工作在香港，香港是自己的家，能搬到哪裡去，又怎樣謀生呢。港英政府在考慮怎樣在撤退之前獲得更大的利益，新的靠山似乎還張著仰賴自己的大口，自己的命運被人粗暴地決定了，卻沒有人關心香港存在的現實問題。這便是當時香港的現實寫照。大圈仔的命運，實際是也是當時香港平民的命運，無關國家與利益，在新的時代還未到來之前，他們自認為是一群被遺棄的孤兒。

電影中的偷渡客，不惜男盜女娼，也要生存在這片土地上。在其中一個陸客進入紅燈區去找他的舊情人時，面對電視機和牆上的海報，在深蘊的燈光下，他的眼裡現出達斯汀·霍夫曼般的純真與迷茫。

而無論是想著撈一票就回廣州的老大，還是希望留在香港的小弟，不管他們怎樣考慮自己的前途，麥當雄給他們安排了一個被暴力機關無情碾殺的結局。在電影的結尾，幾個困獸般的大圈仔最終縮身在閣樓上，被一陣陣子彈掃過，像老鼠一樣死去。

所以，在這個內地與香港、城市平民和現代社會初次交匯的時間點，麥當雄跨過中英談判、跨過香港市民的種種焦慮，將一種真實的社會聲音傳遞到觀眾中間——「本是同根生，我們都要活」。

活著，活在香港——就是最直接有力的訴求。

這並不是一部反映香港人懼怕大圈仔的電影，而是控訴當權者罔顧社會聲音的電影。在那個離回歸還早的時代，麥當雄將矛頭指向的，是那個彷徨、驚慌和只想著撈錢不顧民生的港英政府。如果有不良的影射，那也是對香港市民不能決定自己命運的一種無奈。

（我不明白為什麼30年來大多數評論都將這部電影局限在一部犯罪片，為什麼到今天官方禁止了這部電影的所有傳播。）

所以，不難理解麥當雄為什麼要拿這首羅大佑作詞的《人生何處不相逢》作為主題曲。

隨浪隨風飄蕩

隨著一生里的浪

你我在重疊那一剎

頃刻各在一方

......

誰在黃金海岸

誰在烽煙彼岸

你我在回望那一剎

彼此慰問境況

......

流離在外多年的香港，生世飄零的香港人，在重逢的一刻又剎那分離。不管是生活在黃金海岸，還是生存在烽煙彼岸，還是要都當做自己人看待，互相抱團，問一聲好。

這是創作者在表現無情現實的時候，一種良好的祝願。

儘管麥當雄後期又創作了《跛豪》、《歲月風雲之上海皇帝》、《黑金》等梟雄史詩，其他電影人也效仿《省港旗兵》的內涵拍了許多電影，但毫無疑問的，他們所表現的客觀態度和衍生的格局都不能與這部電影相比。

這部豆瓣評分7.7分的香港電影，是我私人的香港電影十佳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