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女人的典型悲劇——評電影《萬箭穿心》

05-02

前兩天看了金雞獎影后顏丙燕主演的《萬箭穿心》，我看的是武漢話版的，聽懂完全無障礙。

《萬箭穿心》改編自武漢作家方方的同名小說。

圖/書

上世紀90年代，武漢市的一個普通家庭，妻子李寶莉是漢正街買襪子的小販，丈夫馬學武是國企的廠辦主任，他倆有一個兒子叫小寶。

馬學武從廠里分到了一套新房。就在搬進新房的當晚，丈夫馬學武受不了妻子李寶莉的強勢，提出離婚。李寶莉跟蹤丈夫，發現馬學武和外遇對象去開房，她拿起電話報警說賓館裡有人賣淫，馬學武因此留下「污點」，從坐辦公室的主任被降到去車間工作，等到國企大裁員，馬學武成了第一批被裁掉的員工，他受不住打擊，跳河自殺了。

馬學武死後，李寶莉扛起這個家，為了養活小寶，做起了體力活——挑扁擔，且一挑就是十年。

十年後，小寶長大了，知道了當年的報警電話是李寶莉打的，他把李寶莉視為害死父親的兇手，當他考上大學後，便決定跟李寶莉斷絕母子關係，李寶莉「萬箭穿心」。

電影里，李寶莉一共經歷了三次「萬箭穿心」。

第一次是丈夫出軌。

圖/電影《萬箭穿心》

馬學武出軌是一種必然。

李寶莉婚姻悲劇的根源在於馬學武和她是兩種不同的人，「一個是貓、一個是狗，過不到一塊兒去」。

李寶莉是城裡人，市場賣菜人家的姑娘，長得漂亮，但沒什麼文化，而馬學武是個鄉里人（武漢以外的人），大專文憑。當初，馬學武看中了李寶莉的年輕漂亮和城市戶口，李寶莉看中了馬學武有知識、有文化，所以，在那個結婚不需要想太多的年代，兩人就結合了。

圖/電影

馬學武當上了廠辦主任，人前風光，很受廠里人尊重，可是偏偏李寶莉在家裡卻絲毫不給他面子。從影片開頭「搬家」這件小事就可以看出來，馬學武給搬家工人發煙、發汽水，李寶莉馬上跳出來罵他，讓他在幾個搬家工人面前顏面盡失、自尊全無。臨走時，搬家工人甚至「可憐」他被這麼一個女人壓著。

因為在傳統觀念里，男人才是一家之主，如果一個男人是「氣管炎」（妻管嚴），在外人看來，這個男人不免有些窩囊。

而馬學武的外遇對象周芬更是十分溫柔，儘管我們都知道，周芬「看上」馬學武不是因為他是馬學武，而是因為他是「馬主任」。

很多人或許都想過這麼一個問題：到底是性格相似的人適合在一起還是性格互補的人，心理學家得出的答案是「性格相似」。這裡的性格相似倒不一定是說兩個都很文靜，兩個都很活潑，而是說兩個人面對一件事情的態度，價值觀是一致的，也就是我們所說的「三觀一致」。

李寶莉強勢，她需要的是一個能夠壓得住她的人，馬學武是個知識分子，他需要一個能崇拜他，有共同話題的人。

李寶莉即使心裡崇拜著馬學武，可在家庭瑣事上，他倆處理事情的風格也不一樣。李寶莉每分錢都要計算清楚，善於維護自己利益，市井氣息濃厚；而馬學武則喜歡打圓場，即使吃點虧也無所謂。

他們都看錯了對方。

我想起了電影《阿凡達》最後一句台詞：「I see you」（我看見你），真正「看見」一個人已經是非常難得。廖一梅說：「在我們的一生中，遇到愛，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也就是能夠真正看見自己的人。

記得大學的時候讀《飄》（《亂世佳人》），當郝思嘉的父親知道女兒喜歡艾希禮的時候，他不贊成，他說：「Only when like marries like can there be any happiness.」剛開始，我以為這是指郝思嘉單戀阿希禮，阿希禮不喜歡她，這句話是說，只有兩情相悅，才能幸福。like是指「喜歡」，後來，我的英語語法覺醒，結合後面的情節，才發現，這裡的「like」作名詞，是指「相似的人和事物」，這句話是說，只有性格相似的人在一起，才有幸福可言。

圖/電影《亂世佳人》

李寶莉第二次「萬箭穿心」是在丈夫馬學武跳江自殺之後。悲哀的是李寶莉直到那時也無法理解丈夫為什麼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先要出軌，後要自殺。

朋友小景告訴她是新房子風水不好，說新房子門前有數條馬路穿過，在風水裡叫「萬箭穿心」，李寶莉不信，說這叫「萬丈光芒」。有意思的是，這部電影的英文名就叫Fengshui。

圖/電影

馬學武的懦弱和逃避把自己帶向了死亡，把養育孩子，贍養母親的任務甩給了李寶莉，一同甩給李寶莉的，還有兒子小寶對李寶莉的仇恨。

去年末跳樓的中興員工歐建新，北航的本科，南開的碩士，在深圳有兩套房，一對子女，即使這樣，他也選擇了從26樓跳下，留下妻子一人料理後事。

圖/歐建新

當男性把取得社會地位、成就感、金錢財富視作男性自尊唯一來源時，其實很危險，因為這些東西隨時可能失去，沒有了之後，很多男性容易走上極端，女人則不同，女人活在關係里，她會去考慮家人怎麼辦。

所以李寶莉為了兒子小寶，選擇去出賣力氣，當個女扁擔。與馬學武相比，李寶莉是沒有文化，可是她卻有著旺盛的生命力，面對困難，不逃避，勇敢面對。

圖/電影

第三次「萬箭穿心」發生在十年後，當小寶高考成功，考上大學時，李寶莉為他慶祝，以為自己「苦盡甘來」，結果在飯桌上，小寶說：「我敬酒，我跟你喝了這杯，從此以後你就不是我媽媽。」

圖/電影

原來，小寶一直怪李寶莉害得他從年幼時起就沒有爸爸。

小寶對李寶莉的態度，其實是承自他的父親。小寶小時候，李寶莉強勢，馬學武老被她呵斥，小寶「同情」爸爸，其次，李寶莉沒文化，馬學武、小寶都有，父子是一個世界的人，媽媽是「外人」。

小寶看待李寶莉的眼光是一種男權的視角，比如小寶多年後找到馬學武的外遇對象，問她：「你愛不愛我爸爸？你跟他好不好？」小寶覺得父親不是出軌，是「愛情」；可是，面對母親在父親過世多年後，和建建在一起，小寶脫口而出「噁心」。男人在沒離婚時，有了別的女人，「正常」，女人在丈夫死後，有其他男人，反而「不正常」。

這同時，也是社會階層的鄙視鏈，有文化的看不起沒文化的，有文化的人即使出軌，都有一大堆理論跳出來，用《孔乙己》里的話來說，「讀書人的事，怎麼能叫出軌呢？」反觀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小人物，即使是愛情，在別人看來，缺少了光鮮體面，缺少了包裝，也不過是「噁心」，因為那些人哪配懂什麼愛情？

李寶莉獨自坐在漢江邊，看著跟兒子同齡的年輕人玩耍，他們叫她「婆婆」，她驚覺年華已逝，恍然發現自己從沒在兒子臉上看到過這些年輕人所擁有的輕鬆的笑容。

圖/電影

於是，第二天，她決定「成全」兒子，回家收拾好行李，用扁擔挑著，遇上了建建，離開了「家」，這個在風水裡被稱為「萬箭穿心」的地方。

建建的麵包車熄火了，李寶莉下來推，一邊推，一邊來一句經典的漢罵「婊子養的」。

生活也是如此，種種不如意，罵一罵，推一推，還是能繼續往前走。

圖/電影

P.S 小寶是李現演的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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