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不是一個沒有故事的潘金蓮

幾百年來，她一直被釘在歷史恥辱柱上，堪妖艷、淫蕩、狠毒的典型。在中國道德觀念中，很少有人同情她的遭遇，這就是潘金蓮。

——百度百科

1昨天提轄讀了一本書，劉震雲的《我不是潘金蓮》，這本繼承劉震雲一貫荒誕風格的小說閱讀體驗真可謂酣暢淋漓。如果不跳票，下個月電影院里我們也將在電影院看到馮小剛根據這本書翻拍的同名電影，主演是大美女范冰冰。雖然《我不是潘金蓮》講的並不是真正的潘金蓮的故事，卻讓洒家回過頭去開始思考潘金蓮這個人物。無論是文學形象還是銀幕形象，潘金蓮似乎永遠是一個充滿爭議的圓形人物。然而那些可能都不是真的潘金蓮，她才不是一個沒有故事的女同學呢……2

潘金蓮的文學形象，主要見於施耐庵的《水滸傳》和蘭陵笑笑生的《金瓶梅》。

由於《水滸傳》成書於《金瓶梅》前，我們就先談談《水滸傳》里的潘金蓮。許多人戲稱施耐庵最恨姓潘的女子，因為水滸三大淫婦兩個都姓潘，而且潘金蓮作為淫首，給老公戴綠帽子也罷了，還參與了謀殺親夫（其他兩個淫婦閻婆惜、潘巧雲都出師未捷身先死，老公宋江、楊雄宰了老婆這才跑路最後上得梁山），她的故事貫穿水滸第二十四回至第二十六回，出場就開始色誘武松，之後勾搭西門慶，毒殺武大郎，最後被複仇者武松所殺。其實結合當時的社會觀念，在這部男性荷爾蒙過剩同時極度貶低婦女的《水滸傳》裡頭，超級直男癌施耐庵的態度簡單粗暴，潘金蓮的形象挺扁平的，套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妖艷賤貨唄！只有貶，不存在褒。

《金瓶梅》的創作就是建立在《水滸傳》潘金蓮登場的三回基礎上的，所以從武松打虎榮歸故里引出潘金蓮登場，到潘金蓮色誘武松不成榜上西門慶，開始的故事邏輯是一脈相承的。不過不同於在《水滸傳》中晃蕩了三回的女配角，到了《金瓶梅》裡頭，潘金蓮搖身一變成為了全書第一女主角，百回的故事裡她活到了第八十七回，由於《金瓶梅》故事走向與《水滸傳》截然不同，她比七十九回就縱慾而亡的西門慶還多活了好幾年，甚至在西門慶死後還跟西門慶的女婿陳敬濟勾搭成奸，也算是一以貫之的女性癮者了。

3潘金蓮的文學形象，顯然在《金瓶梅》一書中是刻畫得最為形象立體的。今天我們且從潘金蓮在《金瓶梅》一書中的社會角色入手來分析她。

作為一個後媽，潘金蓮簡直是集千百年來惡毒後媽冰冷兇殘嚴酷大成之人。《金瓶梅》中潘金蓮當過兩回後媽，嫁武大郎為妻時武大郎跟前妻陳氏有個女兒迎兒，戲份不多但出場基本上是在被潘金蓮呼來喝去，不給吃飯或者搞體罰，潘金蓮實在閑的慌還要把她叫過來掐幾道血口子。以至於武大郎親女兒身心被摧殘到親眼目睹潘金蓮領著野男人回家不敢言，毒殺武大郎不敢言，哪怕對著叔叔武二郎都不敢說真話，最後武二殺人跑路也沒顧上這個可憐的孩子。潘金蓮嫁西門慶，甩了武大女兒這個累贅同時又成為了西門慶女兒西門大姐的後媽。由於西門慶比武大強勢得多，潘金蓮在西門慶活著的時候倒也不敢輕易對西門大姐頤指氣使，但是也不會太給這個「女兒」面子（雖然在西門家潘金蓮誰的面子都不給），等到西門慶一死，潘金蓮迅速跟西門大姐的老公陳敬濟勾搭在一起搞亂倫……可憐的西門大姐因為親媽死的早，老爹娶的幾個後媽沒一個真心對自己好，最後結尾是非常悲慘地自盡。世上只有媽媽好，沒媽的孩子像根草。從這個側面可以看出，身為後媽，潘金蓮不僅不稱職，而且自私又冷酷。

作為一個女兒。《金瓶梅》里潘金蓮的身世坎坷，父親死的早，從小潘金蓮就跟自己母親潘姥姥相依為命，由於實在無力撫養潘金蓮，潘姥姥在潘金蓮十來歲時將她賣給大戶人家當丫鬟。這個舉動顯然會給潘金蓮造成一生的創傷，但其嚴重性卻超出了潘姥姥的想像。潘金蓮嫁給西門慶後，老母潘姥姥逢年過節也會上門探親，照理說女兒飛黃騰達該孝敬老媽了，結果潘姥姥等來的卻是女兒遲來十年的侮辱報復。話中帶刺，冷嘲熱諷，潘姥姥每次見女兒都不會有好果子吃。甚至六娘李瓶兒跟潘姥姥走的近了一點，潘金蓮也要發飆，一個生母終日熱臉貼女兒冷屁股，何其悲哀。

作為妻子。作為武大郎的妻子咱就不解釋了，同床異夢，身在曹營心在漢，最後姦夫淫婦聯合起來謀殺親夫；然而作為西門慶的妻子，屢次跟其他幾房姨太太爭風吃醋的潘金蓮對西門慶真的是充滿無線愛戀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潘金蓮對於西門慶的愛，更多的是貪圖西門慶肉體上的歡愉。西門慶吃春藥，看春宮圖，學得精妙的房術，潘金蓮如魚得水，跟西門慶晝夜不分地交合，開發新姿勢，研究新體位，解鎖不同的成就。雖然潘金蓮也貪慕虛榮，但是滿足自己的性慾始終是排在第一位的。從某種程度上講，潘金蓮對西門慶有一種很強的控制欲，佔有慾。這個慾望自始至終貫穿著整部《金瓶梅》，也在害死李瓶兒孩子這一段迎來高潮：李瓶兒為西門慶生下兒子官哥兒，一時間西門家上上下下將官哥兒視作掌上明珠，就連一向對潘金蓮偏一分心的西門慶也將最多的愛傾注到了官哥兒身上。此時潘金蓮做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養了一隻貓，訓練它吃生肉，最後讓這隻貓去嚇唬官哥兒，直接把官哥兒嚇得一命嗚呼，並且間接害死全書第二女主角李瓶兒。看看，為了一己肉慾，他人的死活在潘金蓮眼裡算個屁。每次看到這一段，我就膽戰心驚，細思極恐。這世間竟有如此歹毒的婦人！

作為性伴侶。這一段我單拿出來，主要是為了印證《金瓶梅》一書的開篇詩：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叫君骨頭酥。這首詩我倒背如流，一來朗朗上口，二來簡直是對潘金蓮床上表現的最佳概括。《金瓶梅》中的西門慶不是被武松斗殺在獅子樓，而是死在潘金蓮的床上。當時西門慶吃了胡僧的春藥，在外頭跟情婦之一王六兒大戰歸來，精疲力盡，而且受了點風寒，到了潘金蓮這兒，潘金蓮說官人我要，達達達達地叫不停，西門慶只好硬著頭皮上，最終油盡燈枯，髓竭而亡。雖然西門慶的死主要原因是貪淫樂色，但是潘金蓮才是促成這樁「嗨死」慘案的元兇。為了達成自己的性慾，把伴侶榨乾，文學作品中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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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講講潘金蓮的銀幕形象。在我看過的所有有關於潘金蓮的影視作品裡，給我印象比較深刻的是以下幾部：

《潘金蓮之前世今生》（1989年）—王祖賢。這一部電影基本上就是把宋朝潘金蓮西門慶武大郎的故事搬到了現代再演繹了一遍，劇本是根據李碧華的現代小說改的。略微有為潘金蓮翻案的苗頭，畢竟王祖賢這張臉怎麼看都是楚楚可憐，哪有妖艷賤貨的感覺啊！曾志偉演的現代武大郎，應該是歷任武大郎演員中最大牌的一個。

《新金瓶梅》（1996年）—楊思敏。這版《金瓶梅》被譽為經典。「亞洲第一美胸」楊思敏和「無人可以超越版西門慶」單立文強強聯手，演出了那個時代最好的潘金蓮，最好的西門慶，最好的龐春梅。但這部電影有一個缺陷，對於潘金蓮的態度曖昧不清。一會兒潘金蓮成為了弱勢群體，一副被西門慶逼良為娼於是卧薪嘗膽隱忍一切期待武松拯救的受害者樣子；一會兒又如狼似虎，跟西門慶興緻勃勃行不可描述之事一副老流氓的架勢。

《央視水滸傳》（1996年）—王思懿。童年第一部水滸影視劇，記憶中王思懿版本的潘金蓮一言不合就在洗澡，那時候街頭巷尾還在傳唱范曉萱那首歌「我愛洗澡皮膚好好」……《金瓶梅》（2008）—早川瀨里奈。三個日本AV女優擔當主演的一部三級片，從此帶動一大波日本愛情動作女星來香港拍電影。早川MM的媚眼電得人意亂情迷，塑造了最具魅惑感的潘金蓮形象。值得一提的是，這部電影也是很少數的不為潘金蓮翻案的影視作品。《新水滸傳》（2011）—甘婷婷。這一部反倒沒啥好說的，潘金蓮跟西門慶的床戲當時在電視上播出時候引發了一點爭議，說是尺度太大教壞孩子。拜託，老古話還說「少不看水滸」呢，你拍成電視劇幹嘛？5

最後談談我昨天讀的這本《我不是潘金蓮》吧。我引用下豆瓣上的簡介：一個頂了潘金蓮冤名的婦女李雪蓮，經歷了一場荒唐的離婚案後，要證明之前的離婚是假的，更要證明自己不是潘金蓮，走上告狀路。結果從鎮里告到縣裡、市裡，甚至申冤到北京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不但沒能把假的說成假的，還把法院庭長、院長、縣長乃至市長一舉拖下馬；以至每到「兩會」時她所在的省市縣都要上演圍追堵截的一幕，竟持續二十年……

說真的，這書開頭我還以為是《秋菊打官司》，層層告狀，層層不作為，小事情逐漸發酵成大事情，最後更捅到了全國人大，把層層不作為的官員通通拖下馬。結果第二章看完這才展示出這本書的真正精髓——這其實是本官場小說啊，隱喻的是官僚機構做事風格，察言觀色，政治投機。為了證明自己不是「潘金蓮」的李雪蓮，在全國人大看來是「小白菜」，在對她進行圍追堵截的縣市級官員看來是「哪吒」、是「孫悟空」，在李雪蓮自己看來是「竇娥」，總之每個人站的角度不同，看待一件事情的態度也截然不同。

《我不是潘金蓮》與「潘金蓮」並無太大關係，只是借用了名字，在此僅作推薦。如果各位還想看我多寫點關於《金瓶梅》的解讀，可以私信或者留言。我寫作的動力就是各位的支持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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