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志》里三十歲的邊緣，這些人所面臨的困境

今天來說說《英雄志》。

大抵以人為主的武俠小說，一般都會從主角小時候寫起。

一路奇遇和成長，主線支線副本通關，技能樹全亮，技能點加滿。

然後在二十多歲之時，成就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攜美而歸，江湖再見。

可有一本書，卻不是這樣。

那就是《英雄志》。

這書里的四位主角，觀海雲遠，甫一出場，就已經不再年輕。

最大的三十四五，最年輕的也二十五六，但這也只是年齡上的不同。

更大的不同是，這些人此時還不是一個有多少分量的俠客，而只有那波瀾壯闊故事伊始時的不知輕重，茫然不覺。

直到遇到了各自人生中的劫難。

面對著這道的人生三十的大坎，他們正在走入一條無人走過的困境之路。

- 盧雲的困境 -

這是一介書生的故事，可又又不僅僅只是一介書生的故事。

因為這個書生，是一個有著聖賢心的書生。

作為讀書之人，只求能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出場時，他已年近三十，無妻無子，孑然一身。

他赴省入舉，卻不幸落第，只能靠著零工維持生計。

漂泊四海，茫茫以天地為家。

可卻由於性格剛直，一路走來，蒙過冤下過獄，當過書童賣過面。

卻也遇到了肝膽相照的兄弟，收穫了男才女貌的愛情。

到後面更是金榜題名，成了欽定狀元，被委派到了江南作為守衛一方安定的知州。

就在這春風得意之時，卻遭逢巨變。

為了心中的正道，為了那可笑的天地立心、生民立命，他最終還是放棄了一切。

仕途頂戴，兄弟義氣，愛情嬌妻，在縱身一躍之後，天地俱為雲煙。

從此之後，漫漫人世間，無以寂懷？

誰還能是自己的牽掛？就算有，那又能怎樣？

人生悲歡離合，匆匆數十載，於他已是過眼雲煙。

熬過苦難，忍人之不所能忍，只因他求的是一顆聖賢心。

盧雲的困境，是書生的困境，是那滿懷不平之氣，卻被世間所不容的困境。

這滔滔濁世，還有他所求的東西嗎？

- 伍定遠的困境 -

這是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捕快的故事，卻有著堅守初心的困境。

伍定遠，一張國字臉下面是堅毅風霜的面容。

出場的時候，他已經三十有四了，自小父母雙亡，一直在涼州衙門打雜維生。

在機緣巧合在一落難俠士哪裡學了一身武藝，成了西涼府捕快。

可在這時候，卻接觸了一樁滅門慘案，從此捲入了朝廷和江湖的紛爭之中。

一路走來，慢慢的掌握了絕世的武藝。

從伍捕頭到伍制使，他也漸漸熟悉了這世界的規則。

可是那樁滅門慘案，卻是他心頭永遠的結。

八十三加一，不僅僅是八十四，而是一家滿門，他必須討回一個公道。

在權力的鬥爭下，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一時的盟友。

委曲求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是天下所有事情的共性。

可是他卻不想去管這麼多，殺人者死，天經地義，他只懂這麼多。

權謀霸術，驅虎吞狼，這些他一點也不懂，或是說，他也不想懂。

今日放過強梁，明朝如何心安？

於是他重新當回了自己的伍捕頭，只因不想捨棄自己的心。

他也有自己的道，這就是他唯一的堅守。

- 秦仲海的困境 -

這是一個豪爽將軍的劫難。

剛出場時候，雙肩寬闊，身批胄甲，兩道濃眉斜飛，單手提刀傲笑。

那笑容好生爽朗，無憂無懼，自信豪邁，好似天下沒事能放在他眼裡。

敢愛敢恨，有擔當有勇氣，真是威風凜凜，風姿綽綽。

做事不拘一格又出人意表，瀟洒暢快，完全是一個江湖豪俠的風範。

可老天卻偏要要壓垮這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讓他遭受了最令人窒息的絕望。

臉上刺字，左腳被砍，琵琶骨被穿，武功盡失，形同廢人。

刀刀斷了，可以再鑄，可是那用刀的手斷了，還能再續么？

可他偏偏不信，既然天要絕我，那就去質問這天。

抱著孤注一擲的勇氣攀上珠穆朗瑪峰，終於因禍得福，打通陰陽筋脈，武功盡回。

恰似猛虎卧荒丘，潛伏爪牙忍受。

三十年前，有一個小孩為了他而死，三十年後，他要讓這天下，給他一個答覆。

怒蒼山頭，他重新接下了父親的旗幟。

為了這此生不再跪人的理想，他卻又要捨棄一切了。

愛情，兄弟，師傅，甚至兒子，都成了天平另一端的砝碼。

在這困境面前，他終於成了燒盡一切的魔。

只是，當年的那個爽朗漢子，卻還在心底，一直等待著復甦的一刻。

- 楊肅觀的困境 -

他在外人眼裡有著一個完美的背景。

五輔大學士之子，少時代父出家，少林天絕僧的關門弟子，官拜兵部職方司郎中。

風神俊朗，多智善謀，做事有條不紊。

很多時候，有他在就令人心安。

可是沒人知道在他的背後，有著怎樣夜不能寐、揮之不去的陰影。

從小到大，時時覺得背後傳來一股寒意，便連睡夢中也不得稍瞬。

十餘年苦熬下來，那無數驚懼的寒夜，令人魂膽凍結的鬼魔，永遠揮之不去。

真假難辨的父親，苦心孤詣的師父，一切都把他拉向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終於有一天，他被吞噬了。

被削職為民之後的他，看清了這個世界的真相。

從此，在心底，他自比為修羅王，願天地罪孽，盡歸吾身。

既然這個世界不對，那就有自己來完全的改變它吧。

翻天巨變，由此而起。

可是他自己的罪孽，又要歸於何處呢？

- 郝震湘的困境 -

「蛇鶴雙行」是一個正派的人，作為刑部的槍棒教頭，他有著美好的一切。

只因路見不平，得罪了提督，不得不帶著妻兒流落街頭。

虎落平陽，被地痞無賴逼到監牢斬首，在生死時刻，被一個人給救下了。

不得不以身相報，追隨了這個上司。

於是自己搖身一變，成了錦衣衛的人。

為了家人不淪落乞討，只想本本分分的度日，忠君報國。

可不幸的是，卻跟了一個窩囊的上司。

卻不想他們是一群無法無天之徒，跟一群豬狗之輩混在一起。

即使自己想要安分守己，想要忠君報國，卻也不能。

可憐這滿腔熱血，卻報國無門，最後還被上司痛下殺手，差點死於非命。

不得不落草為寇，跟了怒蒼山。

這是一個職員的困境，跟錯了領導，任你再強，不過是別人的墊腳石。

既然如此，還不如索性自己輕狂一回。

- 言二娘的困境 -

兄長陣亡，丈夫下落不明。

帶著一群小弟輾轉江湖，四處流亡，走遍大江南北，卻始終找不到夫君的下落。

這是二十歲到三十歲的紅粉麒麟做的事情。

可是一直奔波也不是辦法，兄弟們年歲越來越大，總不能因為自己一個人拖累了大家。

於是她找了一個地方落腳，開了一家客棧，聊以安身立命。

也是有幸，在這裡，她遇到了自己的真心所愛。

塵封了十多年的內心，重新有了愛情，為了他，她一把大火焚燒了店鋪。

跟著他重出江湖，重建怒蒼山。

在內心掙扎了很久很久之後，終於認定丈夫已經不再的事實。

給他寫上了靈位，自當解脫，準備重新一段感情生活，開啟一段新的人生。

可就在這一刻，失蹤了十多年的丈夫又回來了。

滿是意外的人生中，處處藏著驚奇，卻也處處透著無奈。

尋尋覓覓，整整執著了二十年，如今夢想成真，卻是這樣的解答。

人生如萍，漂浮不定，有時候連自己何去何從也不知曉，卻要自己怎麼往前看？

她芳心凄凄，不知所措。

還君名珠淚雙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在這滿是意外的人生，隨遇而安。

真的能安心嗎？

- 娟兒的困境 -

身為九華山的女弟子，娟兒本來是幸福的。

有奉為神明的師傅，有一個聽自己話的阿傻，有一個漂亮聰明的師姐，還有一個剛正不阿的師叔。

一番下山遊走江湖，無憂無慮，彷彿沒有任何煩惱的事情。

只可惜，命運弄人，接二連三，這些自己最為看重的人和事，卻全都離自己而去。

師叔死了，師傅走了，阿傻丟了，只有自己和師姐成了九華山的支撐。

十年一晃而過，一朝新人換舊顏。

多少的風流和傷痛，都被雨打風吹去了。

可總有些類似的事，類似的人，又走入了三十這個門檻。

娟兒就是其中一個。

當年古靈精怪、言笑晏晏的少女，早已成了別人眼中的釋娟神尼和娟姨。

周圍是一群鬧哄哄的人在轉悠，在討自己歡心。

卻沒人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連最親密的閨蜜，也以為自己是一個幸福的姑娘。

可怎麼會呢？那些牽掛的人，都不在身邊了啊。

真不知道這十年來的日日夜夜，是如何度過去的。

所以才會有那突然的不能自已，十年夢縈，只為看一眼師傅和阿傻。

看到了又如何呢？

這個世界的人全都瘋了，打戰的人和看戲的人，眼前的既是天堂又是地獄。

只能痴痴的望著遠處雲梯上的大將，掩面痛哭。

- 蘇穎超的困境 -

師從天下第一寧不凡，十六歲的時候接任華山掌門。

這本是一個天才少年的故事。

在外人眼中，這也就是一個天才少年的故事。

特別是他還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情人，彷彿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好。

金童玉女，詩情畫意。

甚至連瓊芳都這樣以為的。

沒人知道在這個少年心底，有著怎樣的苦惱。

十六歲接下華山門戶，失去了師父的少年，獨自帶領同門度過亂世，還要無止無盡地護衛天下第一的不敗名銜。

身上的擔子，旁人又哪能想像？

只有他師傅留下來的泥丸，成了他的依託。

多少次想捏破泥丸，可是最後都忍住了。

年復一年，這泥丸始終保持不動，拿著丸子的孩子也長大了。

劍術，是天才的武道。

在這期間，他不斷懷疑自己，不斷動搖。

曾經師父問他，你為何練劍，真喜歡練劍么？是喜歡贏，還是喜歡劍？

練劍十二年，他每天都日思夜想，自己的劍是什麼？為何練劍？

好幾次以為自己找到了，可是每到夜半無人，心裡孤單的時候，就知道自己錯了。

終於，在二十六歲的時候，那超越年齡的沉重巨擔，終於壓垮了少年的雙肩。

一次敗北，擊敗了他的心，他迷失了。

他坐在山巔，捧著泥丸，哭了一個時辰。

每個人的劍都不同的，這一次敗北，差點毀去了他的劍道。

要是他還是沒有找到自我，那就恐怕永遠都也不能練劍了。

不然就算有劍，那也不是自己的劍。

- 顧倩兮的困境 -

這是一個不斷等待，又不斷錯過的故事。

她出生於揚州，父親是景泰朝兵部尚書顧嗣源。

在二十左右的年紀，她遇到了自己的心上人。

期間經歷了揚州的別離，京城的再會，終於情郎成了當朝狀元，自己也成了狀元的未婚妻。

如果按照劇本走下去，這是一段男才女貌的故事。

可情郎卻是一個心懷天下的男子，為了他心中的道，他失蹤了。

但是這也還可以等待，撫養他救下的孩子，等待著他的歸來。

可父親卻在獄中自殺了，終於，她不再是一個弱女子。

她為了繼承父親的志向，開辦了書林齋，批判朝政，與正統皇帝針鋒相對。

也許，就在這一刻，她懂了自己情郎的道。

她知道自己不必再等了。

那就嫁給那個自己也許不愛，但是可以相敬如賓的人吧。

只是情郎那苦苦追尋的道，自己真的懂了嗎？

自己為什麼就不會是他的道呢？

- 王一通的困境 -

王一通是個小人物。

他三十有五了，本是京城第一大藥鋪大洪堂的夥計。

有妻子有女兒，是個鄰里羨慕的顧家好男人。

只因幾月前為了一樁不平事，跟大老闆的公子拍桌怒喝，當場被掃地出門。

從此再也不是京城第一大藥鋪的夥計了，而是門外的過路漢。

三個月下來，找不到一份差事，可是家裡卻有三兩銀的房租要交。

為了這區區三兩銀子，他費盡心思，卻求而不得。

先是街頭行乞，再是攔住官差要錢，最後不得不鋌而走險，紅螺寺行兇。

終於成了階下囚。

在這天下的百姓之中，他只是一個小人物。

但又是一桿秤，一個用來對比觀海雲遠四個人的秤。

王一通難題，不僅僅是他們四個人的難題，也是整個天下的難題。

天下之大，芸芸眾生，螻蟻尚且貪生，為什麼他就不能活了？

可天旱無雨，億萬饑民嗷嗷待哺，誰又能夠獨活？

- 結語 -

三十來歲是一個結。

三十來歲的英雄氣短，三十歲的秦霸先意氣風發，最後卻落得個樹倒猢猻散，人死家亡，空留下怒蒼山的旗幟飄零。

昔年的柳昂天、方子敬，甚至江充，都有著驚天動地的三十多歲，卻也往事歸塵。

三十來歲的兒女情長，三十歲的秦仲海涅槃重生，卻不得不在現實面前把心一橫，不管愛人，不管師傅，不管兄弟，不管兒子，立地成魔。

這時候的觀海雲遠，又彷彿命運的輪迴，在這翻天覆地的亂世，艱難的行走。

而十年之後，還有更多的三十來歲在面臨著自己的難關。

娟兒、蘇穎超、顧倩兮，他們莫不如是。

就連外邦之人也如此，三十歲的滅里愛著一個不該愛的公主，面少歡容，語多落寞。

三十來歲是一個坎。

有的人在這個坎之後，成了一個當年的自己所討厭的人。

昔年的殺手九轉刀安道京，現在成了腦滿腸肥的朝廷命官。

武功高了，膽子小了。

可沒有昔年的拚命三郎，哪能換來今天的腦滿腸肥。

誰能說他不該如此，誰又能保證自己不會如此？

有的人在這個坎上，又開始真正承擔起了自己的責任。

遠嫁他鄉的銀川公主，為了整個天下的命運，千里歸國，四方周旋。

人長大了，就沒有了自己，有的只是所肩負的使命。

書里是人生，書外也是人生。

書里三十，書外也是三十。

書里的三十是一個困境，書外的三十也是一個困境。

在寫這本書的時候，作者還不到三十，十多年過去了，作者已近四十。

但故事卻還是沒有結束。

無數次的宣告完結，又無數次的跳票。

這是一個作者的困境，也是讀者的困境。

跨不過的三十歲坎，寫不盡的英雄氣短，數不完的兒女情長。

（完）

PS:

近段時間比較忙，多謝還沒取消關注的你。

閑時觀影，胡亂翻書。

偶爾聊聊幻想、武俠和九州。

如果你還在，我就會堅持分享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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