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成兩半的查理——讀《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

一個弱智經過手術後變成了一個智商爆表的天才，超強的學習能力讓他馬上超越了身邊的人，這時他對身邊的人的看法也漸漸發生了變化，他發現主持這次實驗的兩位教授也不過是凡人，

我第一次看他們不是神，甚至也不是英雄，只是兩個煩惱著要衝上去工作中獲得某些東西的平凡人。

當然在任何意義上我都談不上「天才」或「聰明」，但類似的感受還是有的，以前看書時，無論是文學還是學術，都奉為真理，以一種崇拜的姿態、毫無批判的態度讀下去，並在這個過程中充滿敬畏感和成就感，只是到後來慢慢親身接觸到一些所謂的學界大牛，及經歷更多，才發現他們也是普通人啊，而再經典的作品，也是人寫的，是人總是有這樣那樣的缺點，從這個意義上講，所有的作品也只是存在某種參考價值，它們並不能也無法提供任何意義上的真理，既然「人是萬物的尺度」，那麼這個世界就沒有什麼真理可言。正如我們之所以覺得某部作品好，往往不過是因為契合於我們的價值觀，我們在那種作品中找到了認同感和歸屬感。

學習使得查理的世界迅速豐富起來，

現在我知道上大學和接受教育的最重要理由之一，是去了解你以前一直相信的事情並非事實，而且任何東西都不能只靠外表來決定，

以前好像也聽哪個老師講到過類似的觀點，這就是通常所謂的思考能力之類的東西吧。

艾麗斯也鼓勵他保持耐心，不要迷惑於這種智力的突變，並鼓勵他繼續學習，

一般人只能看到一點點，他們無法改變太多或超越自己，但是你是個天才。你會愈爬愈高、愈看愈多，你的每一步都會為你揭開一個令你驚奇的世界。

艾麗斯是對的，但知識的快速增長不可避免地拉開了兩人的距離，艾麗斯發現查理所講的東西越來越難以理解，以至於每次聊完天后她都需要回去查閱大量文獻嘗試理解，艾麗斯對這種改變感到驚訝。

查理對自己和艾麗斯的關係不知所措，

現在，我已經弄不清她是喜歡我，或只是對我仁慈。她究竟把我當作什麼呢？最令人難堪的是，我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經驗。人要怎麼做才能學會如何對待另一個人呢？男人要如何才能學會對待女人呢？書籍在這方面沒有太大用處。

同時，天才查理對智障時期的回憶仍在，一開始天才查理對這些回憶表示困惑，不知道這些回憶是否真實，

我就像個一生都在半睡半醒間的人，拚命想知道自己清醒過來之前的模樣。

智障查理的記憶造成了現時查理（即天才查理）靈與肉的二分，其對天才查理的生活正在產生越來越深遠的影響。

天才查理髮現一起工作的店員中飽私囊，但對於是否應該向老闆揭發這一事實沒有把握，他試著詢問他人的意見，但仍然不知道如何決斷，直到艾麗斯告訴他，

我不能幫你做決定，查理。你要的答案不在書本里，也不能靠別人解決，除非你想一輩子當小孩。你必須在自我內部找到答案，感受到該做的正確事情。查理，你必須學習信任自己。

艾麗斯對於天才查理心智的成熟產生了重大影響，天才查理清楚的意識到了這一點，並詩意地表示，

你輕觸了我的眼睛，讓我看清了方向。

查理對艾麗斯的愛戀越來越深，

我書讀到一半時，會在書頁中看到你的臉龐，但不是活在過去的模糊記憶，而是歷歷在目的鮮明影像。我輕觸書頁，你的臉龐消失了，我想把書撕掉，扔出去。

我簡直不由得想起從前某個時期的自己。（此處應劃掉）

學識的增進使得天才查理對於知識的認識也加深了，

現在我已上升到另一個高原期，許多不同學科的源流似乎彼此相近，彷彿都來自同一個來源。

所謂聖人抱一為天下式，很多學問做得深且廣的人，應該都有這種感觸吧。知識一開始本來就是一體的，比如古希臘時期的哲學，其內涵就非常廣，是對「智慧」的追尋，只是到後來為對知識做更深入的挖掘，而個人的生命和精力又有限，同時為迎合其他行業分工的需要，知識上也才出現了分工。

同樣，對世界，尤其是之前心中的知識巨人的「祛魅」也在持續進行，

我以前竟然以為教授都是智識上的巨人，這實在很愚蠢。他們只是凡人，而且害怕別人發現這個事實。

智識的飛速增長並沒有改變查理心智上的幼稚狀態，在感情上他仍然還是青少年狀態，尤其在性關涉上。查理對艾麗斯仍是一種柏拉圖式的精神之戀，沒有做好「建立關係」的心理準備。

天才查理的出現深刻的改變了弱智查理時期的人際關係，智識上的增長讓他身邊的人對他的好感度迅速降低，他的朋友越來越少，有人指責說，

你帶著你的想法和建議冒出來，讓其他人看起來像群獃子。

天才查理非常明白這種改變為什麼會發生，

只要他們可以嘲笑我，在我面前顯得聰明，一切都沒問題，但現在我卻讓他們覺得自己比白痴還不如。我開始了解，我的驚人成長讓他們萎縮，也突顯出他們的低能。我背叛了他們，他們也因此痛恨我。

智慧離間了我和所有我愛的人。

天才查理控訴道，

他們當中最好的一個，也不外是自鳴得意地擺派頭，利用我去襯托他們在平庸之中的優越與安全感。在白痴身邊，每個人都會覺得自己很聰明。

這難道是天才查理的錯嗎？可是這種事情就是會不斷發生，為什麼人總是如此脆弱，以至於連自己的愚蠢和無知都不敢面對？知識並非毒害，無知是絕對的，並且是一個事實，逃避並不會在任何意義上改變這一點。人們總是說要照顧別人的自尊心，這點當然沒錯，但是心照不宣的與他人合謀掩飾其無知也算是為他人的自尊心考慮嗎？只不過是中國人所謂的「面子」吧？可「面子」又是一種什麼東西呢？這其實是一種坑害吧，所以有時候也被視為一種最好的報復這種人的手段。

天才查理對身邊的人似乎越來越缺乏耐心，越來越憎惡，但他有意識的在控制自己的這種情緒，

我正在學習控制自己的憎厭，不要凡事不耐煩，要懂得等待。

天才查理在學識上持續進步，達到了蘇格拉底所謂的知無知的境界，

學習是件很奇怪的事，走得越遠，越知道自己連知識存在何處都不清楚。不久之前，我還愚蠢地以為我可以學會一切事情，掌握世上所有知識。如今，我只希望我能知道知識的存在，了解其中的滄海一粟。

弱智查理越來越深刻的影響到了天才查理的生活，因為有一個現實是無法迴避的，

查理·高登存在於過去，而過去才是真實的。

這裡非常值得考察的就是一個人的回憶對其性格的塑造及對未來生活的影響，心理學對這個問題的研究似乎比較多。查理的特殊之處在於他的過去和現在是分裂的，實際上是兩個人先後寄居於同一個肉體，而後者分享了前者的回憶，這使得後者時刻覺得自己受到了前者的監視，「靈魂」缺乏同一性深刻的影響到了天才查理的生活，特別是天才查理對艾利斯的愛。

本書最重要的內容大概是天才查理在學習的過程中所體驗到的一種浮士德式的困惑，為充實智識而付出的時間和努力加劇了他在情感和精神上的空虛，並有一種迷失感，

我也越了解情感的問題無法像智慧的問題一樣解決……我告訴自己，我像迷失的靈魂一樣遊盪著，然後了解我確實迷失了。我在情感上多少已經偏離了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當我遊盪在黑暗的街頭，我在那裡能找到的最後末路上，其實是在尋覓一種方式，想在保持智識自由的同時，讓自己的情感也再次歸屬於人群。

天才查理意識到手術對智商的提升只是暫時的，從某一刻開始，他的智商將迅速回落，變成當初的智障查理，他開始瘋狂的工作，試圖在有限的時間內利用自己的高智商對人類知識的大廈有所增益。

天才查理最後還是變回了弱智查理，在療養院和一群同樣的智力殘障人士生活在一起，此時他當然又有了很多的朋友，這一切都如扉頁引用的《理想國》片段所暗示的。

在變回弱智前，查理總結了從弱智到天才的這段經歷給自己帶來的啟發，這也是回應尼姆教授的指責的「你的才華已經摧毀了你對世界與世人的信心」，

我學到光是智慧沒有太大意義。在你的大學裡，智能、教育與知識都是大家崇拜的偶像。而我現在知道，你們一直忽略了某件事：如果沒有人性情感的調和，智慧與教育根本毫無價值……智慧是人類最偉大的恩賜之一，只是在追尋知識的過程中，對愛的追尋往往被擱在一旁。這是我最近發現的結論。我可以把這個假設提供你參考：沒有能力給予和接受愛情的智慧，會促成心智與道德上的崩潰，形成神經官能症，甚至精神病。而且我還要說，只知專註在心智本身，以致排除人際關係並因此形成封閉的自我中心，只會導致暴力與痛苦。

這正如艾麗斯所言，

還有比擁有高智商更重要的事。

智慧、知識當然很重要，並是人作為「萬物靈長」的重要原因，但單純對智慧、知識的求索並不能解決關於人的存在的根本性焦慮。儘管有哲學家表示「孤獨是神性」，但人不是神，人從根本上無法承受孤獨。人最終是一種「社會性動物」，並在與其他人的關係中尋找情感依託，方能安然度過這短暫的一生。正如魏寧格的詩意表達，

正是通過愛情，很多人第一次了解了自己的真正本性，才相信自己具有靈魂。

戀人們在被愛者身上尋找自己的靈魂。

海德格爾形象的講人於世界的關係描述為一種「被拋」的狀態，即人是被拋到這個世界來的。在幼年及成長期，在自我意識尚未完全發展時，人不會有對於存在的焦慮，人不會對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位置和使命感到困惑，家為每個孩子提供了一個價值和精神上的歸屬，但這只是暫時的。一旦人意識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從根本意義上的講的虛無處境，人就會焦慮。人必須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建立一個坐標系確立自己的位置、使命，不然就會被虛無吞沒。這個新的坐標系就是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要為之畢生負責的家，而家始於愛情，並在很大程度上靠愛情維繫。這大概就是「比擁有高智商更重要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