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居筆記034：敗者躲惡龍

半個小時前王小民躺在床上，窗帘拉得不算嚴實不過因為房間是陰面幾乎沒有陽光透進來，伸出手來隱約能看見五指，影影綽綽。雖然不是純黑，但是睡覺足夠了。

即使不睡覺，這樣的光線也給了王小民一些安全感。

王小民其實在怕。

躺在床上的前十幾分鐘，腦子裡是亂的，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像是魚缸里的魚一樣在腦海中橫衝直撞，一條接一條的冒出來，沒有規則，沒有邏輯，除了讓頭更疼之外，一般也沒有什麼用處。

王小民曾經上過的一個技校教過他一句話，行勝於言，要做起來，才是最棒棒的。

可是王小民只會想，想完了如果沒忘就繼續想，如果忘了就想別的。

無人可言說，也未嘗動起來，所以王小民一點都不棒棒，畢業近5年，什麼都沒有，一無所成。

想到這裡，王小民又小小的嘆了一口氣，很輕很輕。

一根針，掉破了水面。

於是繼續想。

王小民好像出現了幻覺。

窗子外面，黑雲壓城城欲摧，目力所及，儘是滾滾黑霧，猶如《綠燈俠》中的視差怪，霧中隱現出猙獰的大口。感覺一出去，就會被他一口吞下。

王小民怕外面。

說出來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怕。

到外面，就像進入了這團黑霧，再也不能掙脫，只能被一口吞噬。

漩渦旋旋旋，順時針繞啊繞啊，王小民就慢慢的進去了。

就算是幻覺，也是王小民自己想出來的，所以旋進了漩渦，就沒有然後了。

恐懼也是有邊界的，臆想也只能到消失不見這一層。

不過這樣的恐懼，已經足夠讓王小民困在斗室之中，不敢出去半步。

說起來，「外面」這個概念代表什麼，王小民也說不清。

說是社會，也許吧，畢竟王小民在社會上混了幾年，灰頭土臉，心灰意懶，灰心喪氣，眼見別人起高樓，自己還在玩泥巴，強裝笑顏，也是無趣；

說是人情，嗯，沒錯。人情什麼的最討厭了，場面上的虛與委蛇，別有用心的寒暄客套，為了拖時間及避免尷尬而進行的冗長的無比尷尬的一句問一句答式聊天，想起來就是煩躁不已；

說是競爭，是這樣。一走出去就像個蘿蔔一樣和別人比來比去，出門要比，回家要比，同事們總免不了背後議論，親戚朋友都會指指點點，就連自己心裡也有個天平，自己常年坐在天平的一端，遇上點什麼事都免不了把別人放在天平的另一端稱稱清楚。

然而卻從來都沒有真正的平衡，輸了沮喪，贏了優越，真真正正的打平了不服氣，想著還是要超過人家，文明社會看起來不是你死我活，可是利益相關有你就沒我大家心裡還是門清。

想想就心累。

說是麻煩，對啊，就是麻煩啊，別說別的，想走出這個門，就得上下倒騰一番，再怎麼不在乎至少自己心目中還有個「社會人」的標準在，不能太邋遢。

出門第一步，上下的口袋都得摸一遍，「身手鑰錢」，一項都不能落下。

這還是只是剛出門，若是多走幾步，被捲入人潮中，那更是無盡的煩惱，無盡的麻煩。

噫吁嚱。

所以呢？外面的世界這麼無奈，滾滾紅塵儘是險惡，說的好像芸芸眾生，都不過了一樣。

誰不是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受盡委屈，咬著牙不吭聲，沒能力站著就跪著，也得把路走下去？

誰不是小心翼翼的記著人情賬，出門靠朋友，一個好漢三個幫，朝乾夕惕的經營著自己的關係網，就指望著遇上點什麼事多個人能搭把手？

誰不是嘴上不說，私下裡宵衣旰食，暗暗較勁，想著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從千軍萬馬中脫穎而出，走過那幾座獨木橋，做到多少人多少人之上？

誰不是一天到晚煩心事不斷，各種頭緒都是剪不斷理還亂，卻也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件一件的解決，就為了日子好過那麼一點點？

誰他媽的不知道關起門來自娛自樂最容易，而成年人的世界根本就沒有「容易」二字？

誰他媽的不怕？

就你王小民特殊？

就你王小民不敢吧？

就你王小民不敢吧。

所以，王小民怕「外面」，還是因為王小民膽子小。

同一片藍天下，有獅子，也有烏龜，雖說是各有各的活法，但是自己習慣縮著頭，也不能怨外面天氣冷。

世界就是一個大的遊樂場，勇敢的人們在玩著「勇者斗惡龍」的遊戲，不勇敢的王小民不是勇者，於是關起門來，躲著。

敗者躲惡龍。

然而喪氣的是，這惡龍著實可惡，千人千面，勇者斗他們的，可也不能幫忙斗你的。

你躲著，惡龍追不過來，可也消失不了，悠哉悠哉，就那麼守著你，看誰耐性大。

王小民，逃得了一時，你能逃得了一世么？

況且心中若是在「斗」，無論是斗還是躲，都是死局。

在哪裡，都是躲過了一處，斗在了另一處。

就像現在，你以為你躲過了「外面」這條惡龍，可是門裡面的孤寂，懷疑，不安……不還是要斗么？

一勞永逸，一走了之，哪有那麼好的事？

什麼都是，躲不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