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建築簡史（四）：巴洛克(ii)

毛主席說，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其樂無窮。

沒有鬥爭就沒有進步，建築，向巴洛克的演化也完全是窩裡斗造成的後果。

16世紀初，德國鄉下的一個中年男人，原本在教會裡上班，朝五晚九每日來去，生活就像家住福田區每天搭地鐵去南山區上班的80後中年IT男一樣波瀾不驚。年復一年，頭上已有了些許謝頂的跡象，肚腩也微微將要凸起，眼看著多年的積蓄仍然交不起南山區非地鐵口非海景八線廉價房的首付幸好發現在柬埔寨還能全款買到一線地段高級SOHO，老婆又快要生了，公司還揚言明年要裁掉所有80後中年男人換成更有激情的00後輟學小哥，於是，他每天僅剩的片刻安寧就只有來回地鐵上那一小時的王者農藥時間。

是的，16世紀這位德國大叔當時也正經歷這樣的中年危機。他覺得，他上班的單位真腐敗啊。村民們傻乎乎的，識字兒的沒幾個，有的家裡老人快斷氣了要立個遺囑，但十好幾口人站在床邊沒一個能寫字的。趕緊去教會請王神父來吧，神父比較有文化，但王神父來了又說，大爺您還不能死啊，您這樣死了，上帝不會原諒你的哈，您這輩子作惡多端，記不記得上次你家的老母豬把鄰居的白菜拱了？上帝還記著這茬兒呢。大爺一想，誒喲，上帝不原諒我，就上不了天堂，那怎麼辦呢？王神父就說，其實上帝那邊也是能通融一下的，主要還是看你夠不夠懺悔。大爺說，小三兒，趕緊把我們那一罈子它勒（Thaler，當時的銀元）搬出來給神父，然後問，神父，你看我現在對自己的罪惡夠不夠懺悔，上帝那邊兒能通融嗎？王神父斜著眼用餘光瞟了一下罈子，冷笑道，你懺悔的心恐怕還不夠純呀。

大爺心想，我是日了狗了。活著的時候買不起房、看不起病，現在好不容易熬到快死了，結果死也死不起。沒辦法，最後，兄弟幾個各自回家搜刮一遍，又湊出來一罈子。王神父當即拍板：大爺，您的懺悔上帝一定會聽取的，您就安心上路吧。兒子們都長舒了一口氣，千恩萬謝把王神棍，啊不好意思，王神父送出了門，老頭子兩腿一蹬，帶著滿臉的釋懷咽了氣兒。

中年男在旁邊目睹了這一切之後，覺得世道太黑暗了，打著燈籠都找不著路啊。憑什麼上帝怎麼判斷要你王神父代勞，最終解釋權不應該是在上帝自己手裡么？到底是甲方說了算還是甲方代表說了算？中間商壟斷話語權，太可惡了。他要改革，他要咔掉中間商的差價。

同學們，你要知道，中年男敢這樣提出疑問，這在文藝復興之前是不敢想像的。因為他現在正處於一個混沌尷尬的年代，誰都敢提問題敢質疑權威像李敖那樣不光罵蔣委員長是個wang ba dan並且寫一本書證明他就是個wang ba dan的年代還要等到18世紀啟蒙運動；誰都不敢提問題動不動就綁在十字架上燒死，那又是百十來年以前的事情。他生於這麼一個上不上、下不下的時代，最後還是決定鼓起勇氣從內部發起挑戰。身為一名神職人員，他發文指出現狀的腐敗與不合理，罵教皇、罵皇帝，說教會裡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將整個系統噴了個底朝天。教皇實在看不下去了，將他開除教籍，神聖羅馬皇帝也聽不下去了，發文要抓他。於是，他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勾引隔壁的尼姑私奔了。

後來，吸粉實在太多，他竟成了超級大V，人稱宗教改革一代宗師。他，就是馬丁路德。基督教在西歐一分為二，從此有了天主教與新教之別。今日韓國那些一刻也不肯讓你安寧，一定要苦口婆心勸你信基督的，都是他的徒子徒孫，連我讀的大學，都是他的教會大學。

Martin Luther, 1483-1546

有了這麼一號人物之後，住在羅馬的教皇是很緊張的。因為遭遇無序競爭，一方面掉粉嚴重，另一方面，自己對上帝的壟斷權越來越有點兒hold不住了。

教皇從帝國各角落裡召來大主教們與城邦領主們，用拉丁文主持召開了一個緊急閉門會議。會議在團結、友好、和諧的氣氛中閉幕，並取得了一致共識，即：為了維護教宗的威嚴與光環，從今天開始我們把各地教堂與宗教集會場所全面裝修升級，沒教堂的地方建教堂，有教堂的花錢搞得更富麗堂皇。貼金貼銀雕花，一定要在規模、氣勢、造價上碾壓馬丁路德手下的屌絲粉，讓群眾們看清誰才是正宗王老吉，誰是加多寶。

歐洲建築，往巴洛克靠攏，就是這樣開始的。

很自然，首先由教皇掏錢，趕緊把羅馬的幾個大教堂裝修一下，這一風格然後才沿續到王室宮廷，最後才到貴族莊園。所以，後來傳到法國，等弗朗斯瓦·芒撒去建Chateau de Maisons，已經是一百多年後的事兒了。如果連後來往北歐發展的洛可可也算上，這一流派運動，影響了歐洲建築差不多兩百年。

為了提綱挈領，我們研究一下為什麼要從教堂開始。我們今天說比較牛的建築師都是搞了個什麼體育場、音樂廳、發展中國家的摩天大樓，因為今天我們這個星球上的最大金主都是政府、大財團；而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的歐洲，最大的金主是教會。沒在教會項目上中過標，永遠成不了時代頂尖的建築師，不信你看看布魯內斯基、達芬奇、米開朗基羅、伯尼尼，誰不是重大教堂工程的包工頭？幫地主家建個祠堂這種，都只是接私活兒、賺外快而已。

並且，教堂的結構與空間，特別適合巴洛克這種調調。

我們先來研究一下，教堂是怎麼個套路。請注意，游歐洲裝B小技能馬上登台，千萬要打起精神。你學習了下面這一段，與妹子+情敵三人一行同游佛羅倫薩時，你就能一舉勝出，八成抱得妹子歸。君士坦丁堡以東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我沒有什麼研究也不懂，但君士坦丁堡以西廣大歐洲的多數教堂，基本都遵循我下面要講的套路。

基督雖然是公元0年左右降生，但直到公元313年康斯坦丁皇帝將基督教合法化之前，都是在歐洲只能地下活動的。從313年之後，歐洲文明史進入基督教影響時期，又過了幾百年，教堂建築的格局逐漸演化成型。因此，從羅馬風到哥特到文藝復興到巴洛克再到後來，基本都在採用一種叫作「拉丁十字」的格局。

這是我為你手繪的裝B神器，一定要好好保管，定期複習。

首先，請記住，當你牽著妹子，妹子牽著情敵，你們一起在找教堂入口的時候，你一定要果斷佔據領隊的位置，然後拖著她們往西走，因為拉丁十字布局的教堂，大入口一定在正西，前面一般還會有個小廣場，入口你面對的是一座大牌坊一樣的面門（圖中的facade），正門就在這裡。不要從側門甚至是東面到處去試探，鬼鬼祟祟不說，東面有很多地方是神職人員重地，不要擾了出家人的清靜。

進門之後，你會看到又長又方的一片大的空腔，光線一般較充足，這一大片區域都是長條的椅子，裡面如果正迷撒著，你就只能在這一片找個地兒坐下了。

再往前，你會看到南北突出兩個空腔，這一區域叫做transept，如果這個教堂有一個又高又大的大圓頂的話，那麼它基本會在你的頭頂上。這個區域是隔開世俗人群與神職人群的一個中間緩衝區。

繼續往東走的話，就是神父、唱詩班、玩兒樂器的這幫人使用的空間。巴赫在還沒出名時，以前就老蹲在這一塊兒彈風琴，後來出名兒了，就被主教們弄到大城市去養起來，不彈了。

再往東，背景那一區，一般都有點兒什麼聖人舍利子之類的壓在某個檯子上，有時候搞個雕像，後面還會弔塊兒布下來。如果是哥特風以後的教堂，往往這個背景牆上有高大長條的花玻璃，是極高超的藝術，美妙不可言狀。

那麼問題來了，它與巴洛克有什麼必然的關係呢？

因為它高大、空曠，有大量空置的牆壁、天花板，如果加以繪畫、浮雕，顏色衝突嚴重，配以光線明暗詭異的話，可以對來訪者產生巨大的視覺壓迫感，讓人肅然起敬，立馬承認它就是正宗。

這，就是巴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