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去之後會見到你嗎

這是藏在我心裡的一段如陽光般溫暖細膩的故事。

我們本是世間默默無聞的塵芥，普通無光，不耀眼，很平凡。

從小起，我就是弱不經風的瘦子，任何比我壯的男孩子都敢欺負我。我嘗試過反抗，可是，蜉蝣撼大樹，可笑不自量。我只能默默承受。

越長越大，無論怎麼補，我還是一個瘦子。抽長不增寬，像一根竹竿。沒幾斤肌肉，我也沒多少膽子，也可能是從小受欺負習慣了吧。我知道這個世界溫暖、好人多，可也不得不承認，不懂事的小孩子也不少。我順其自然的接受他們的嘲笑，接受他們惡意的拳腳。

如果沒有遇到你，我大概不會知道，瘦子的勇氣原來也可以這樣大。不知是第幾次，我被他們堵在牆角惡語相向、拳腳相加。我閉著眼，捂著頭，無聲承受，祈禱著能來個大人。212、213、214…… 我一下一下的數著秒。突然，傳來一聲尖尖的呵斥聲，他們被驚的停了下來。我驚喜的以為是有人發現我們，抬頭看，卻看到了你，一個比我還要瘦小的小女生。膨脹起來的驚喜的心瞬間被戳破。不出所料，他們嘲笑了你，不耐煩的搖搖手讓你走開，你走開了，我們都以為你不會再回來。卻沒想到，你手裡提著不知從哪裡找來的細棍子，又轉了了回來。

「放開他。」

「哈哈哈……」他們像看一個小丑一樣看著你。

「放開他！」你又重述了一次，可他們還是不理你，甚至當你說完這句話，有個男生還挑釁的拍了拍我的頭。你怒了，提著棍子便沖了過來。我沖你喊別過來，卻沒能阻擋住你。我垂下眼，希望他們能看在你是小女生的面子上，放你一馬。

我所希望的沒有出現，等來的是他們的一聲聲嚎叫。我抬眼瞧，看到你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貓，憑藉個子小的優勢，在他們中穿梭自如，好像很有經驗，打他們只打身體脆弱的部位。一時間，他們竟沒能反抗。一個男生急了，抓住你手中的棍子，一下奪了過去，朝著你便要掄下去。不知哪來的勇氣，我順手拾起地上的石頭，擲在了那個男生的頭上，然後跑過去，拉住你的手一瘸一拐的跑起來。一直跑，一直跑，柺了好幾個巷子，見他們沒追來，才停了下來。我喘著氣看著你，你也喘著氣看著我。不一會兒我們哈哈大笑起來，你知道嗎？這是十幾年來我做過的最瘋狂的一件事，我要謝謝你陪我共演了一場英雄救美的故事，只不過，是女英雄救了弱男子，可我還是很高興。

那次之後，我很長時間都沒有在遇到你。

我想見你，很想。

上天眷顧乖孩子，我一次又一次的祈禱起了作用我竟在小鎮的圖書館裡遇到了你。那天，我坐在一個角落裡看書，看到一個身穿黃色連衣裙的身形很像你的小女生一直在隨陽光光線的變化變換自己的位置。我猶豫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果然是你，你轉過臉來，陽光在你身後閃著光。你說，你叫米陽陽。

從那以後，我經常在圖書館遇到你，真好，我們有著同樣的愛好，都那麼喜歡看書。看完書，你總是會喊我一起去吃冰淇淋，你那麼愛笑。

我一直都記得，你第一次邀請我去你家的場景。是一個春日的午後，陽光很好，適合曬被子、洗衣服和補鈣。你穿米黃色的毛衣和水洗藍的牛仔褲，剛洗完的頭髮在太陽下發著光。你踮著腳趴在晾在繩子上的被子上，院外一溜正在發芽的楊樹映著藍得很不真實的天空，一陣風挾著溫柔掠過，屋裡的收音機里放著歌。你不理我，自顧自的享受著陽光，我學著你趴在被子上，卻不敢用力，怕繩子擔不起一床被子和兩個瘦子的重量，我轉過臉去看你，你眯著眼將要入睡的模樣。

你愛陽光，愛的要命。

連續幾日的陰雨天，讓你像失去水分的植物一樣快要蔫掉，不再像晴天里那樣活蹦亂跳，安靜的讓人害怕。於是，我決定給你一個驚喜。

我幾乎花掉了所有的零花錢，買了一堆日光燈和黃色的顏料，悄悄的請了假，在你放學前跑到你家。叔叔很支持我，給我打下手，我們奮力故弄了近兩個小時，終於大功告成。

你推門而進，雙眼瞬間便亮了起來。你仰著頭開心的在日光燈下轉著圈，又跑去擁抱牆壁上我用黃色顏料畫的太陽公公，高興的像個小瘋子。

你撲上來抱住我的脖子，撲面而來的氣息像冬日裡曬過太陽的棉被，滿滿的都是陽光的味道，「謝謝你，謝謝你，雖然太陽公公被你畫的好醜。哈哈哈……」我摸摸頭，憨憨地笑了。不管怎樣，你喜歡就好。

你愛吃橙子，喜歡黃色，只喝清水，不愛留長發，出門習慣看天，看見太陽就會很開心，最喜歡的植物是向陽花，喜歡坐在有陽光的地方，最喜歡的書是安徒生童話，雖然是十幾歲的人了還喜歡唱兒歌，最想去的國家是丹麥，因為那裡是安徒生的童話王國，還有小美人魚——你最愛的角色。你討厭陰天，討厭下雨天，討厭遮陽傘，討厭防晒霜。你討厭吃薑，討厭吃蒜，討厭香蕉味的一切東西。

你吃飯習慣用勺子，吃完飯習慣喝清水。你習慣在晚上九點半就睡覺，早上五點半就起床。雙休日的早飯習慣吃包子，如果早飯沒有吃上包子，你一定會向我嘟囔一整天。你習慣用薄荷味的牙膏，所以總是一口的薄荷香。你習慣在書桌上放小盆的多肉，儘管每次澆水都要拿到陽台上澆，因為會弄髒書桌。

你是白羊座，生日在四月。你總是不讓我送你生日禮物，說陪你曬一天太陽就可以。你是歷史上的學霸，是數學上的學渣。你是左撇子，阿姨說是因為你小時候太倔，怎麼都不肯改。你認定的事情，無論別人如何說你都不會改。你不會騎自行車，因為怕摔，每次出去玩，你都要我帶著你。去海邊玩，你會很開心，有一次我們在海邊抓了一隻小螃蟹，你高興極了，你給它取名叫「夾子」，可是後來它偷偷跑掉了，再也沒有回來，為此你傷心了很久。

你看，我在不知不覺中居然了解你了這麼多。所以，我怎麼能不想你。

我很想你。最痛莫過於想見卻不能相見。

你說最愛陽光的人卻因為陽光失去性命，這可不可笑？

一個小長假，你要回鄉下探望祖母。告別時，我很不舍，但還是笑著沖你揮揮手。你走後一個小時，我邊看書邊想你。心卻猛然間一跳，眼淚接著就落了下來。我不明所以，疑惑的擦著眼淚，心裡突然很不安，好像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你走後三個小時，我邊看電視邊想你，不安感揮之不去，並愈發強烈。此時，一條新聞躍入眼帘。「北京時間十點左右，一輛載滿乘客的大巴在盤山公路轉彎處與一輛貨車相撞，大巴滾落山下，全車乘客無一人生還。經調查，事故原因是轉彎處正在更換的廣告牌折射光使大巴司機沒能看清前方的路…………」餘下的已經聽不清，畫面在眼中變得模糊，閃現在腦海中的只剩一件事，那輛大巴是你乘坐的大巴……

死於陽光，這對你來說是幸還是不幸？請你告訴我，你來告訴我，哪怕在夢中。求你。

你曾對我說過你名字的涵義，你說「媽媽是個盲人，我出生時，當護士姐姐把我抱到媽媽面前時，媽媽說她彷彿看到了陽光。於是給我取名叫陽陽。」你說阿姨總說你是她生命中的陽光，可是不知道你是否知道，你在我生命里有同樣的意義呢，雖然我從來沒有向你說過。

我問過朋友一個問題，假如你最愛的人非常熱愛陽光卻死於因陽光而發生的事故中，你是因此懼怕陽光還是因此熱愛？朋友回答說，會因此熱愛，因為看到陽光就如同看到了她。

可是，我是膽小鬼呀。

從你走後，我懼怕陽光，晴日出門總會戴一幅墨鏡。在房間里總是把窗帘關的嚴嚴實實，別人都叫我「墨鏡怪人」。

如今，你離開已經六年。有人說，人忘記一個人需要七年，因為人的身體細胞七年會全部更新一次。我不知道明年我是否會忘記你，因為六年過去了，不在我心裡依舊那麼清晰。甚至我閉著眼都能畫出你的樣子。

我吃過好多地方的橙子。我養了一陽台的太陽花。我會唱很多兒歌。我去過了丹麥，並且和小美人魚合了影。我吃飯用勺子。我在晚上九點半睡覺，早上六點半起床。我的牙膏換成了薄荷味。我每個雙休日都有記得買包子。我在書桌上放了多肉。不過，我討厭太陽。

我們什麼時候會再相見？50年？60年？70年？沒關係，我可以等，無論多久，只要能見到你，我有耐心。

只要相見時，即使我頭髮全白，牙齒全無，滿臉皺紋，你還能認出我，就可以了。

你轉過臉來，陽光在你身後閃著光。你說，你叫米陽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