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他們不是屠龍勇士

（一）

崇禎十七年，闖王李自成在西安稱帝，建立大順政權。同年三月，李自成攻陷北京，崇禎自縊，成功推翻了明王朝。

這位號稱要「均田免糧」「平買平賣」「割富濟貧」的闖王，在入京前宣稱「不淫婦女，不殺無辜，不掠資財」，讓百姓高歌「迎闖王，不納糧」的起義領袖及其手下隊伍，在佔領北京後，卻一個個忽然都換了人一般，匪氣畢現。他初入紫禁城，便封宮女為妃；起初還能稍稍自律手下軍隊，只對明朝舊臣下手，然不出十數日，便「殺人無虛日，大抵兵丁掠搶民財者也」，開始了明目張胆的劫掠。帶到他撤離北京時，還不忘命人將黃金運回西安。

最終在攻克京城後的僅僅兩年內，清軍入關，李自成迅速潰敗，生死未卜，起義失敗。

這位曾讓京都百姓對他充滿了期待的農民起義領袖，在成功前尚頗有大略，能治軍律己，在起義成功後表現得恍如流寇，讓京都人心惶惶，百姓苦不堪言，只有讓人如金庸老先生一般感嘆「嗟乎興聖主，亦復苦生民」。

（二）

唐元和九年，一位二十七歲的詩人中了進士，他的名字叫李紳。

這個名字也許不熟悉，但他的詩句必定耳熟能詳。「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和「誰是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已經是小學生都能張口就來的名句。《憫農》兩首，膾炙人口，婦孺皆知。

他六歲喪父，由母親含辛茹苦撫養長大，從小目睹農民終日勞作而不得溫飽，便以同情和憤慨的心情，寫下流傳千古詩句。在他考取功名，走上仕途後，滿以為他能體恤民意，深知疾苦，但他的表現卻讓人嗟嘆。

他「漸次豪奢」，一餐的耗費多達幾百貫甚至上千貫。尤其是他特別喜歡吃雞舌，每餐一盤，就需要活雞三百多隻，以致院後宰殺的雞堆積如山。此種嗜好全然沒有「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的簡樸與珍惜的意識，徹底變成了一個「吃農」、「啃農」的饕餮之徒。

（三）

2008年汶川地震，彭州初中生雷楚年在地震發生時勇救7名同學，被評為全國「抗震救災英雄少年」。

爾後，他被免試招進重點中學讀書；入選了全國英模報告團，在全國各地巡迴演講；成為了2008年北京奧運會火炬手；入選了「感動中國」人物，名噪一時。

僅僅在七年之後，他鈴鐺入獄，被判有期徒刑十二年。

成名後的他，不思學習，經常跟著社會上的不良青年泡酒吧、打牌賭博，一個月的開銷高達好幾萬。他通過撒謊、說大話、偽造公章等方式，對別人許下無法兌現的諾言來詐騙他人錢財。他以能幫忙找工作騙取女友錢，以能就讀重點中學為名欺騙朋友表姐，以承包工程為名欺騙朋友父親，甚至他的乾爹也被他用能幫忙孩子進大學而被他欺騙。

事件爆出後，人們才發現，這位大家眼中年少的英雄，已經成了大家日常會經常提及，口誅筆伐的罪犯。

（四）

類似例子有很多，有演義中敢於孤身獻刀，行刺軍閥董卓的曹操，最後卻成了被常年行刺的對象，有小說中打倒東方不敗的任我行，成功後卻反在教主二字前加個「聖」字，有生活中飽受老師欺壓的學生，日後成了老師其暴虐程度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於是大家開始感慨，昔日屠龍勇士，緣何竟長成了惡龍。

（五）

然而，不是勇士變成了惡龍，而是他們從來就不是屠龍勇士。

筆者大學曾有一同學，每每談起社會現狀，總做咬牙切齒狀，對社會之小三二奶等情況深痛惡絕。然而在一次聊天中，問及以後的夢想，他毫不忌諱言想做大款，原因不出意料的是「因為那樣我也可以包小三養二奶」。言語中，滿滿對很多富商的憤恨，「憑什麼他們可以」，但我想他心中肯定還加上了「為什麼我不行」幾個字。

韓寒在《像少年啦飛馳》中說，「當時女朋友沒給體育抱的，長大後的夢想是當個體育老師；給抱了的，夢想是當個校長，能滅了體育老師。」他們所想，和他們被欺負的女同學毫無關係。

兩個簡單案例，卻也道盡眾生百態。

很多所謂的屠龍勇士，當他們在屠龍時，為的不是被惡龍欺壓的村民，為的不是自己的騎士精神，更多，僅僅是為了他們自己，為了自己對城堡的垂涎。他們對惡龍，是不甘，不甘自己被惡龍欺壓，更深層次，是嫉妒，是嫉妒自己欲欺壓別人而不得。他不是憎恨惡龍深厚的黑暗，他憎恨的，是在城堡最高層，住的是那隻惡龍，而不是自己。

多少農民起義，反抗時能高喊為天下百姓，入駐紫禁城後只是另一個君王；多少要還天地清明，澤一方百姓的文人，為官後卻成了貪官污吏；多少青年未功成名就前能振臂高呼「為了夢想」，最後卻也同流合污。他們從來不是為了那個口號，只是為了自己，名為替天行道，實為封妻蔭子。在他們那獵獵飛揚的勇士披風下，看不見的，是惡魔細細的鱗片在生長。

對不起，他們不是屠龍勇士，他們只是內心住著另一隻惡龍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