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又綠了麥田......

• 記得這個娃是在家出生的，生的前一個鐘頭，母親還在地里拎著大水桶澆地。女人個子高挑，身材勻稱，皮膚白凈，大眼睛高鼻樑，微胖，健壯，能幹。可能因為是頭胎，生的時候有些許難產，是個女娃，頭有個明顯的尖。
• 新生命的誕生，讓女人既欣喜又不安。欣喜是孩子健康，不安是家境窘迫。家裡的頂樑柱，父親，中等身材，稍微偏瘦，平時沉默寡言，長著一副小孩子見了就跑的包公臉。父親弟兄四個，還有一個妹妹。本來是祖傳的木匠，生活還算富足，父親十七歲的時候，爺爺查出了癌症，那時候這病沒治，只能減輕痛苦。送走爺爺之後，家裡欠了一筆不小的債。父親和母親經過相親認識，當時父親只有半間土房，沒錢，有的只是這兩斧子半的手藝。母親騙姥姥說父親有積蓄，這才結了婚有了我，後來知道這積蓄是債。後來母親回憶，懷娃的時候，父親還花了2毛錢，給母親買了狗肉補身子呢，很少吐露心聲的她說的時候還是難掩的開心。
• 眼下準備辦酒席，母親心裡發愁，父親也不說話。最後父親神奇的在母親坐月子屋裡的房頂上，摳出來幾個袁大頭，嘿嘿，孩子的酒席有著落了，再加上叔伯爺爺的幫襯，酒席辦了。忘了說了，爺爺過世沒多久，奶奶改嫁了，那個時候還是很少見，父親弟兄四個十幾年沒有媽。
• 只有母親和姥姥能帶我。
• 父親抱著三個多月的娃在窗前，問母親，她這麼小，你能把她養活么？母親一邊掃炕一邊說，村裡的傻子都能把孩子帶大呢。不過她半夜醒來總是偷偷把手放我鼻子前邊，再摸摸小胳膊小腿才肯睡。母親確實沒有父親心細，木匠應該都心細，可丁可卯的那種。
• 女人忙的時候總是把娃放在鋪了厚被子的大盆里，會爬了就滿院子爬，亂撿東西吃，吃過雞屎片，吃過一元鋼蹦那麼大的扣，最後扣是在洗尿布的時候發現的，洗乾淨了母親又放縫紉機里收好了，說以後做衣服了還能用。
• 有一次母親在鍋台上刷碗，孩子站在屋裡的炕上拽著門帘看著廚房的母親。最讓她擔心的事情發生了，孩子掉下來了，還是臉朝著半尺高的門檻下來的，抱起來已經是嘴角淌血。抓了塊毛巾抱起孩子就跑，父親回來心疼，直埋怨母親，很少落淚的女人，洗著襯衣肩膀上的血漬，強忍著最後還是落淚了。
• 孩子會走了，到處跑。會叫爸媽了，也會叫姥姥了，叫不清，聽著是襖襖。大家笑話這小孩是個大舌頭，這可是父親的心頭肉啊。最後是拿著筷子別著孩子的舌頭教。慢慢的會背兒歌，唐詩。也有了自己的新朋友。
• 大早起，對門的小朋友就來了，兩個人一起在門口玩沙子。各自的母親在廚房收拾，眼睛時不時朝門口瞄一眼。兩個小朋友只有一把小煤鏟，最終起了爭執。娃顫巍巍地舉起小煤鏟端端正正地朝小夥伴的腦門拍下去。。。之後兩個小孩都靜止了。兩個母親互相對視後，撂下活計奔過來了。母親一腳把娃撂倒在沙子堆上，開始哇哇哭。小夥伴聽到哭聲才反映過來，也跟著哭。之後被拎回家。十八年後母親才首次披露，是母親那一腳，讓我有了陰影，以後這十幾年，都是受這個小朋友的欺負了，臉上疤痕猙獰。
• 快要上幼兒園了。父親給娃做了全校最精緻最漂亮的珠算，二姨給娃買了一套漂亮的藍色套裙，母親用布頭給娃拼了一個漂亮的書包。儼然成了一個小大人，還是村裡最漂亮的小大人，看到的陌生人都想要抱一下。母親隱約擔心起來。。。
• 小妞兒長大了，亭亭玉立。有一次回家跟母親說，同學的爺爺誇我的花裙子漂亮，還用手掐了我這。母親立刻警覺，因為村裡有女童被害，還是被同村的人。母親血腥的講述了女童受害的細節，並被告知，誰家不能去，誰家能去。以後只能在大街上跟小夥伴玩，因為她能看到，超過半個小時不回家就體罰，可以帶哪個同學回家玩，不能帶誰回家玩。學校不用擔心，校長是我爸發小，老師是我姑姑。
• 周末最美好的時光就是去姥姥家，因為和二姨家的妹妹能一起玩。姥姥給我倆講故事，長大後發現都是課文里的，七仙女，東郭先生和狼，小紅帽。。。姥姥是六十年代的大學生，師範畢業後，聽說是被林*下放了，後來林坐飛機出逃未果，他們這批人沒了結果。也是相親認識的姥爺，姥爺是文盲，老實的莊稼漢，成分不太好，相親還隱瞞了年齡。好在長得高大挺拔，不說儀錶堂堂，倒也精神。姥姥細高個子，瓜子臉，皮膚細白，眼睛小，鼻樑高。姥爺後來記賬會的那幾個字，都是姥姥教的。十幾年前姥姥還替村裡人代筆，給遠方的親人寫信，字跡娟秀整齊。姥姥上學的時候，和蘇聯交好，他們的外語是俄語，現在還能說幾句呢，聽起來嘟嚕嘟嚕地繞嘴。
• 春天了，草綠了，田埂上野菜也能吃了，姥姥帶著我倆挖野菜，采野花，野地里撒歡，瘋跑。村裡最北頭的墳地里，時不時的發現挺大的骨頭，像是人的頭骨，有的像人的腿骨，還有牙齒。再往前走，就能看到瓦罐的碎片，還有土坯做的灶台的殘骸。姥姥說是地殼運動，把一個時代的人類埋在了地下。姥爺是黨員，聽說在平整土地的時候，他還統一收過當地村民撿到的銅錢，上交到鎮上。姥姥是兒時的百科全書，總是耐心的說著古老的故事。
• 回家洗野菜，剁餡烙餡餅。給我倆一人一個橘子。我高興地跑去給小舅看，小舅好奇的睜大眼睛，「這是什麼啊，真香啊，我能聞一下么？」，我高興地遞給他，他搓吧搓吧一大口就吞了，皮都沒剝，一邊嚼一邊笑，橘子汁都從嘴角漏了，還得哄著逗哭了的娃娃。聽見特有的腳步聲，是姥爺回來了，趕緊跑過去。我和妹妹拽著姥爺的衣襟跑，姥爺邊洗手邊笑呵呵地跟我倆說著話。擦完手，從衣兜里掏出來一把東西，兩個娃娃像張著嘴嗷嗷等食兒的小鳥，大手攤開裡面一把紅紙包的水果糖，這是兒時最美的回憶。
• 剛剛邁進家門的高大背影，熱乎乎的大手寵溺地摸著娃娃的頭，放好炕桌，我倆乖乖坐整齊，姥爺拿出小酒壺，斟滿一小杯，剝幾顆花生米，滋溜一口，美美地剝一顆花生，看得我倆拍著手笑。一會姥姥端上一盤小蔥拌豆腐，姥爺夾了好大一塊，悶在嘴裡咯吱咯吱地嚼，好不清脆，一會一小碟炸花生上來了，老頭拿筷子輕輕敲了下差點被花生燙了的小手，一人夾了一顆放在我們各自面前，兩個小饞貓流著口水不停地吹著花生。
• （未完待續）

編輯於 17:44

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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