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歲的圖圖，36歲的鯊魚，64歲的老黃，看中國男人的情商發展史

中國男人是我知道的最聰明、最深情和最單純的人，具有人的一切優秀而美好的品質和情感；他們只是習慣隱忍和不會表達；得他，得天下！

--謹以此文獻給我生命中最摯愛的三個男人

(一)

遇見鯊魚的時候，他離婚兩年多了，我剛離婚幾個月。朋友把我帶到一個公益救援隊，說這是一群有意思的人，我第一次在現實中遇到這樣的人，自願負重而行的人。鯊魚只比我早三個月進救援隊，但是馬上就成了這個救援隊的實際領導人，在這個純公益組織，每天都有人來也有人走，人們卻都心甘情願地追隨他，這不僅僅是因為他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領袖氣質。

在汶川地震的時候，鯊魚和朋友進入了震區；他發現成噸的救援物質都堆在鎮上，山上村裡的人們伸長了脖子卻等不到他們急需的米油鹽，因為山路被徹底毀了，車輛到不了，人力背負也很困難，就差那最後一百米。他說：在中國現在的國力下，遇到什麼樣的災害，救援都不會有任何問題，但是難的卻是那「最後一百米」，這需要更加專業靈活的力量，民間救援可以填補這個空白，他想做的就是技術突破這「最後一百米」。

後來別人把這個成立不久的救援隊介紹給他，救援隊並沒有明確的主張，只有一群熱血沸騰的人，這恰好為他提供了最好的舞台；他立即全身心地投入了救援隊；他確立了隊伍以高空和山地繩索技術為核心，目標是山地戶外運動救援和地質災害輔助救援，他研究國內外各種繩索技術，自費去參加各種價格不菲的專業培訓和考試；他自己編教材，每周雷打不動地給隊員們做兩次培訓，一次晚上在隊部的理論課，一次周末在戶外的實操課。靠著一根繩索和幾個D環、轉換器，他們在高高的峭壁如履平地，他們從湍急的河流上橫渡，他們從百米高的橋上如同天降；他們上天下地，無所不能。救援隊大大小小所有事情，宣傳、管理、規章、長遠的發展規劃，甚至救援隊的每一次外出救援，他都親力親為，身先士卒，沖在最前面，做最難最累最危險的活。

他很聰明，非常聰明，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他能把那些複雜艱澀的理論講得讓我們那些粗莽隊員們一節不落地來聽，並且沒有人玩手機；他很果敢，有原則但也善應變，無論是訓練還是救援，風險都是有的，他願意挑這個擔，遇到突髮狀況，他能很果斷地做選擇並堅定地執行；他很有趣，有趣是一種能力，我認為思維活躍、敏捷的人才有這能力，他那極度跳脫的思維讓他行事常常出人意料，和他在一起，永遠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但一定不會浪費每一分每一秒，在野外，炒了菜沒有盤子，他去河邊找來扁扁平平大大小小的石頭盛飯盛菜，林邊砍來竹子當筷子，那頓飯，吃得永生難忘。

這樣的人，我實在是喜愛，一見傾心。他也一樣。他說自己是一個慢熱的人，很慢很慢的那種，但是他和所有男人一樣，在心動，並且因為這種心動眼睛和身體變得生動活潑起來。

他並不是一個隨和的人，儘管大家都說他性格溫和有耐心。他是一個很舊式的人，他喜歡中國傳統文化，熟讀百家思想，看起來尤為偏愛老子，這在他身上留下深深的印子，他以一種近乎聖人的心態悲天憫人，他以一種聖人的標準要求自己，上善若水，大愛無疆，他信奉的是「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他的工作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市場總監，無論在哪裡，他好像都習慣於用自己的肩扛起最重的擔，他第一次告訴我他的年齡時，我有點吃驚，比我在心裏面猜的年輕了好幾歲。他總是有很深的眼袋，臉色總是有點陰沉，當然這擋不住他的英俊和氣質，濃眉大眼高鼻樑，身姿挺拔倍精神。

這樣一個人，大家都有點又敬又怕，沒有人敢走近他，當然也沒有人真正懂他，和他認識最久的朋友說他身邊從來沒有女人，一直都過著單身漢的生活，好像沒有感情一樣。我是不信的，我相信人和人都是一樣的。我很主動地向他表白：「我很喜歡你！我可以喜歡你嗎？」他說隨緣吧，大家一起做事挺好的。

這樣一個無比強悍的男人，他叫自己鯊魚是因為鯊魚是世界上現存的生命力最強的動物，在恐龍出現之前就存在了；他有很多的夢想和很大的抱負，他想拍一部山地救援的紀錄片，他想去學開飛機，他渴望將救援隊做到全國最大，希望做一個全國公益萬里行。在男人的世界裡，他想做那種最強壯能拯救世界的超級英雄。

但是，很偶然地，他在我面前流露出的一點孩子氣，讓我覺得他可能只是一個孩子。

第一次，我們去山上拓展訓練，前段時間連續的春雨把上山的路給毀了，為了讓大部隊能順利通過，鯊魚帶著幾個人開始修路。他布好繩後問：不是還有一把鐵鏟嗎？大家說還在下面沒拿上來。他走到我面前，我正生他的氣，他也自知理虧，他小聲地說：你去拿一下嘛。我說：我才不。天吶，我完全沒有想到接下來他換了一張臉，我保證這張臉幾乎沒有別人看到過，那是一張小男孩撒嬌討巧的臉，我站的位置比他高，他仰著頭，肩膀微聳著，嘴巴微撅著，嘴角微微笑著；他用他的眼睛向我示弱討好憐求，如同一個無辜的小男孩在向他最親近的人撒嬌，為了得到一顆糖為了得到一個親吻或者為了出門去玩耍，這個表情完全把我融化了，我先是愣住，然後趕緊起身去拿，我震驚到頭皮發麻，天吶，我看到了什麼？那真的是他嗎？過了好一會，漸漸地一股強烈的甜蜜和幸福從身體裡面蕩漾看來。

第二次，我們去一個無人海邊沙灘玩，他是帶著他的部門同事去假期活動的，我們幾個順便一起去了。他像一個大家長一樣地緊繃著照顧那一大群人，他們的吃喝玩還有安全。第二天，他的同事們回去了，我們意猶未盡，決定再留一天。他們一走，他馬上就放鬆了下來。先是跟著島上唯一的漁人去放網，然後在沙灘上撿泡沫板、大木條，用我們帶的繩子，敲敲打打，造了一艘船，船造好了，竟然真的能下水，大家興緻勃勃地等著退潮了去收網；男孩們拿著泡沫板去衝浪，我坐在船上眼睛追著他，他快樂得就是個孩子，他和從遠處一波波打來的浪比賽跳高，他無比矯健敏捷，他跳得比浪還高，我在心裏面默默數：一、二、三，轉頭！他真的轉過頭來，他找我的眼睛，我就坐在那，給了他一個無比甜美的大大的笑容。就像我兒子圖圖玩了一會回頭來看媽媽在不在一樣，就像我對圖圖笑的那樣。

他無意中流露出來的這些孩子氣，讓我覺得如此珍貴如此感動；可是他是一個無比強悍的男人，他擁有無與倫比如鋼鐵般的理智和意志。他的表現完全不像一個普通的男人，不像我以前接觸過的男人，也不像我們從小說里、電視里、電影裡面看到的那種「普通的男人」，我完全看不懂，我開始懷疑自己，我是一個很自信的人，之前，我覺得我是個無比優秀的女人，配得上全世界最優秀的男人。但是現在我卻不得不開始懷疑自己，否定自己，我陷入了很深的痛苦和矛盾中。

（二）

在我們認識的頭一個月，他像一個正常的心動男人一樣，如他自己所說的慢熱，他並沒有太多主動的表現，可是也會費盡心機地製造見面機會，我們幾乎整天整天地泡在隊部；當外出訓練的時候，我們倆坐一起，把身體埋在座位裡面，小聲地但是興奮地聊一路，然後他一臉嫌棄地說我笑得像個傻瓜一樣；他語言很克制，很多時候都是用一個表情來回答我熱情的話語，但是無論我給他發什麼信息，他都會及時回復，哪怕就是一個表情，而別人都在抱怨他通常兩三天後才回信息。我並不是一個勇敢的人，但還是主動地約了他三次，他都因為有事而拒絕，但是在我看來那些事情並不是那麼重要。我有點生氣，好像他真的是一個沒有慾望的男人一樣。

在一個多月後的一天，我們終於迎來了第一次獨處，我送他去機場。沒有期待是假的，我猶猶豫豫地想，下車的時候，我找他要一個擁抱會不會太多？小小的車廂里，空氣漸漸變得甜蜜溫暖起來，我心疼他開了一天會，說幫你按摩下肩膀吧。他說你會嗎？我說可以試試，他說好吧。我瞎捏了一會，他沒有任何反應，兩眼直直地看著前面開車，我訕訕地就想收了，突然他說：說幫人家捏，就捏這麼一會。我心裏面笑了，手又伸過去，來來回回他的脖子、肩膀捏了很久。

到了機場，時間有點早，我們把車停在停車場。沒想到的是，他主動了，我們親吻了。更沒想到的是，我好像在吻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這好像是他的初吻一樣；他的舌頭蜷縮在裡面，他不知道怎麼回應更不知道進攻；他比我大三歲，他結過婚，他有一個六歲的孩子，但是他好像是第一次接吻一樣。可是他的喘息和我一樣粗重，他的手在我後背急切有力地上上下下探索著，越來越往下，一把一把地揉著我的屁股，然後更往下，摸到了我身上的衛生巾，再摸一遍確認後，復又往上更加用力地揉著我的屁股，我很溫柔地舔吮著他的唇舌，但是卻控制不住喘息和呻吟，他低下頭親我的胸部，手從我的上衣上面伸進去，開始是整隻手抓揉著右乳，一會就用手指頭去撥弄乳頭，我終於控制不住，叫了起來。他拿了出來，我從他身上下來，他說他該進去了。我說是。

我們下車，我伸出手，說：抱一個。我抱上他的腰，他摟著我的肩。

一個人回去的路上，我怎麼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但是我的感覺並不好，我有種預感，這決不代表我得到了他。

果然，他到了之後給我發了一個報平安的信息；第二天，一切又照舊，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兩天後他發信息說：我們都冷靜一下。

我恐慌了，我想是我做錯了什麼，是他嫌棄我的過去嗎？是因為自己不夠漂亮，是因為自己有點胖嗎？我的自信被挫掉了一半，人矮了一截。隱隱地又覺得他沒有準備好，他是一個沒有準備好接受愛情的大人，心裏面有了退卻的念頭，但是他又小心翼翼地討好我，好像真的怕失去我一樣。不管我什麼時候抬頭，都會迎頭撞上他的眼睛，那裡面有一盆火在燒；但是我一旦在言語上表現出我的熱情和希望，他就會迴避；直到半個月後的一天，他突然毫無徵兆地給我發信息：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們不可能在一起，優秀的人多了去。

好吧，我從來不認為好東西一定要佔為己有，不是自己的就不是，雖然我挺難過，但是我可以接受；可是，他說完這話之後，他的表現又不是這樣的，我們一起訓練的時候，他還是特意走在最後面來牽我的手過河，他眼睛裡面的那盆火還在燒，並且更旺了，我被架在那火上，日夜炙烤。

我很感激上帝的是，他讓我當了母親，而且是一個男孩的母親。

圖圖5歲了，是我自己親手帶大的，離婚後，他的撫養權歸了爸爸，但是一周跟我三天，這是我在當前處境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我們都可以接受的結果。

我經常擁抱圖圖，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深情地說：圖圖，媽媽愛你。我輕輕地摸著他的頭髮，然後在他額頭上深深地吻一下：媽媽真的好愛你。圖圖還要和我一起睡，每次睡覺前，他要我給他抓背，就是在他光溜溜的後背上來來回回從上到下一遍一遍地撫摸，剛開始我是為了安撫他這樣做，但是他非常喜歡，每次睡覺前主動要求這麼做，抓著抓著，他一會就會睡著。

這天，我仍然輕輕地抓著他的背，我心裏面想的是鯊魚，我突然間想到，那個可憐的男人，從來沒有人這樣給他抓過背吧？多久沒有人充滿愛意地擁抱他、撫摸他、親吻他？一歲以後嗎？

鯊魚從不裸露上身，在海邊，別的男人都赤著上身穿著泳褲，唯有他，穿著泳褲，但是上面仍然穿著T恤。他從不和人有任何的肢體接觸，他也幾乎從不說任何感性的話。他好像給自己築了一個高高的玻璃盔甲，隔斷了他和這個世界，他蜷縮在那個世界裡，孤單單的。他看起來那麼強大，但是他好像是自卑的。我和他說我很喜歡你的時候，他怯生生地回復說：我很多缺點的。我們在車上，他小聲地說：我很窮的。他把所有東西都留給了他的前妻，在那座有名的花園城市的房子，他酷愛的越野車。他把孩子送回了自己的父母家，由爺爺奶奶照顧，自己一個人開著一輛破舊的國產小車來到我在的這個陌生小城市，從零開始，但是他說：這很自由，這是最寶貴的。幾年前，他曾經在自己的朋友圈寫過一段很長很長的話，那是很難得的內心獨白，有一句話是：當下一次幸福來臨的時候，我是否能夠抓住呢？我記住了這句話但是沒明白，我想不到，怎麼會有人抓不住幸福呢？

人們看我愛得如此辛苦，紛紛勸我，任何一種需要你去費力討好的感情都不會撐得太久，畢竟感情是相互的；她們說我值得更好的人，真正愛我的人；也有人說，他這樣的男人，不缺女人的。

只是自己心裡很堅定，不，他是一個有信仰的男人，他是最好的男人，如金子一般寶貴的男人。人和人之間，是什麼樣的感覺，是什麼樣的氣場，只有置身於其中的兩個人才能明白。他愛不愛我，我明白。

一年多之後，我們已經徹底分開，不再見面了。在看《歌手》時，我聽到華晨宇說：我小的時候，因為家人的工作繁忙，而自己一個人成長，導致我不願意去跟人打交道。因為小孩子他最需要親近的是喂他食物的人，這個人是他的父母。但如果父母長時間不在身邊的話，他會覺得最信任的人身上都得不到關愛的話，那在別人身上很難去得到關愛。這很多的因素會造就你，明明其實很渴望有人來愛我，但是自己又會去排斥身邊的人，其實很痛苦的。

我幾乎淚如雨下。在我覺得很痛苦的那段時間裡，其實他也一樣在承受著很大的痛苦。我們有一段時間近一個月沒有認真見過面，等我再看到他的時候，我驚訝地發現，他的眼袋更深了，他的面容更加暗沉陰鬱，他的眼睛變得灰濛濛的，原來裡面如同小鹿般充滿活力和靈動的那道光不在了。僅僅是因為工作嗎？不，他早已經適應了他的工作，沒有一份工作會讓人在這麼短時間內外貌發生這麼大的變化。我聽到他和別人說，他整晚整晚失眠，他睡不著覺。

（三）

圖圖在四歲的時候收到一封他女同學的情書，那女同學和她媽媽說：我經常做夢夢見圖圖的小捲毛。於是她就自己給他寫了情書，沒有一個字，畫了很多畫，然後寫17紅心14,14紅心17，她是17號，圖圖14號，小姑娘自己用一個蝴蝶結的粉色信封裝了帶到幼兒園給圖圖，圖圖放學一回家就掩飾不住雀躍地給我看那信，我問他你要給她回信嗎？他說我想好了會回。

然後等了一年，他終於無比鄭重地給她回了信，一樣地畫了很多畫，一筆一划認認真真地回上：14紅心17。我問他為什麼這麼久才回信，他說我現在才想好啊。我會娶她當老婆的。

圖圖經常被媽媽擁抱，他也會用這種方式向別人表達他的愛，他的老師告訴我她一回到教室，他就輕輕地上去擁抱她一下，她覺得好溫暖。他的另一位張老師一天很高興地說，圖圖今天也抱我了，原來他都只抱林老師的。幼兒園中午吃春卷，多了一些，保育阿姨問誰還要？圖圖手舉得快，阿姨就給他，他看著保育阿姨說：謝謝美女。四十多歲的阿姨滿臉放光地和我說這件事情。

圖圖對我那單身的朋友范米說：你要先愛自己，然後才能愛別人。他問我：媽媽，你喜歡誰？我說最喜歡你啊。他說：然後呢？我說，然後是我的爸爸媽媽啊，他說：還有呢？我說：接下來就是范米啊。

他想了一想，認真地說：媽媽，你要第一愛你自己。就像我第一愛圖圖，第二愛媽媽一樣。

他問我：媽媽？鐵扇公主美不美？我說：應該很美吧。他說：就算她很美，她煮的飯也沒有你煮的好吃，她也沒有你美。這句話真的感覺比太陽還溫暖還敞亮。每次媽媽穿衣服，他都會由衷地說：媽媽，你穿這個真好看！每次我煮飯給他吃，他都要興奮地說：媽媽煮的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更加讓我驚訝和驕傲的是，圖圖懂得平等和界限，就算在最愛的兩個人之間。他會用媽媽對他的方式平等地對待媽媽，媽媽輕拍了他的屁股，他會輕拍回來，「你喜歡被這樣嗎？」他得到了尊重，他也會尊重別人。我不願意回老家過年，他不開心自己和爸爸回去，他哭過情緒發泄之後，冷靜地說：好吧，媽媽，你真的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吧，只要你開心就好，我也一樣希望你開心。他愛他的媽媽，粘著他的媽媽，但是媽媽和他說了媽媽會有自己的事情，並且有些事情不願意和他分享。他接受了，學會了去專註於自己的事情，並且守住自己的疆界。

我認為從一個人的情感感知和表達能力上來說，圖圖是非常優秀的，他的情感發展是正常，他的感情通透靈敏又通暢，他有各種自然的情感並且能夠自如地表達。在我看來，這是作為一個快樂的人，尤其重要和珍貴的部分。

圖圖的這種情商是怎麼發展的？一個男人，需要怎樣的愛，才能成長為一個心智健康的男人？

圖圖是我一手帶大的，也有很多人跟我說要怎麼帶孩子，我也看了很多人寫的書，但是最終我是憑著身體內自然流動的母愛來做出我的選擇和判斷。

圖圖是吃母乳的，而且吃到了三歲半，幾乎是他想吃就吃，想怎麼吃就怎麼吃，我像那種最溺愛孩子的母親一樣，儘管有很多人表達了他們的擔憂和焦慮，近乎於恐嚇，但我還是堅持自己的。母乳不僅僅是一種食物，在我個人的感覺里，它對於孩子口欲的滿足所產生的作用和影響更是不可估量的。圖圖不愛吃零食，他對於食物的要求是飽肚和適當的好奇心探試；而更多的沒有吃母乳的孩子，他們見了什麼都很願意往嘴裡塞，但是人的身體，並不真的需要那麼多的食物。我認為成年後的中國男人，對於香煙的成癮，也是一種口欲的滿足；因為我有時也是抽煙的，想抽煙的感覺和想接吻的感覺是一樣的，都是想要滿足唇舌蠕動、吸吮的需要。但是，多少人一生只接過寥寥可數的幾次吻，相對於一個好的吻所需要的天時地利人和，顯然香煙是最易得和快捷的。

我最敬重的兩性情感專家埃絲特.佩瑞爾說性慾消退在全世界都是一樣的，不管是多麼浪漫的國度。這確是一個很諷刺的事情，一方面，我們處於能夠自由享受性愛的新時代；而另一方面，當我們有了穩定的家庭，萬事俱備的時候，卻似乎已經失去了對性愛的慾望。

人們會列舉很多借口，太忙了、太累了、壓力太大了、有孩子在邊上、對彼此的身體太熟悉了、她身材變形了、他不愛刷牙。在美國的性心理諮詢行業，普遍的做法是讓夫妻之間進一步培養親密感，增加親密關係，親密關係會產生性慾望。人們很容易認為，性方面出了問題是因為雙方關係不夠親密。

但埃絲特說：也許是我們構建親密的方式不對，因為它降低了性快感所需要的自由和自主意識。她認為，我們對於親密的需求和獨立的需求是同時存在的，絕非只有一種需求。

每一個人，都具有兩種基本的需求，一方面是親密，一方面是獨立。這是相互矛盾的兩個方面，怎麼平衡是一件需要智慧的事情，但也不是那麼多智慧的，凡是屬於人本性需求的事情，都不會是難的，它不可能是難的，因為這是及格線水平。但是生活在高度發達現代社會的我們離人的本質越來越遠了，所以讓本該最簡單的事情變得不可捉摸和神秘起來。

事實上，這個矛盾從我們出生那一刻就開始了。在每個人的一生中，處理感情的親密和獨立需求的關係是我們的核心主題，最初我們是與最親近的人（主要是指母親）開始建立這種關係，當我們成年後，在我們與愛人相處過程中，我們會複製這種關係。再之後，我們當了別人的父母，我們仍然會複製這種關係。所以嬰兒和母親的關係，奠定了一個人一生中對於感情的感知、體會、接受、表達、處理的能力，是一個人一生情商發展的基礎。

當我們很小的時候，在對母親（或者其他親密照料者）的依賴和個人開拓獨立意識方面，我們都在尋求微妙的平衡。每個嬰兒來到世界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先是完完全全地依賴著母親，為了獲得穩定的安全感，他們不顧一切地黏著他們的母親。心理學界很多專家認為，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嬰兒這回事兒，因為嬰兒自己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六個月以內的孩子沒有自我存在感，他的自我就是媽媽，他感覺到媽媽，他就感覺到自己。幾周或者幾個月後，他有了自己的意識，從把手指放進嘴巴開始，他開始了對於自我的探索，但依賴仍然占著99%。漸漸地，他的能力一天比一天強，他對獨立的探索、嘗試、努力越來越廣泛，他有了自己的喜好，愛吃香蕉不愛吃蘋果；他有了自己的想法， 比如非要去拿那個小紅球，可是他仍然深深地依賴著母親，玩了一會，他會轉過頭找媽媽；看不見媽媽，他會立即停止探索，馬上哭泣；然後他們一天一天在長大，對獨立的需求變得越來越迫切，他希望凡事都自己做主，他強烈地表達著自己，他執拗地反抗著別人的控制欲。終於他們成年了，離開家庭，有了自己的生活，和母親越來越遠了，但是和母親的那個連接從未切斷，永遠有一根紅繩系在母親和孩子之間，孩子累了，就想回到媽媽身邊。

母親呢，面對這樣的需求，有人會不顧一切地緊緊抓著那根繩子，把孩子緊緊地綁在自己身邊，這一生給孩子的獨立彈性都非常小；也有人，毫不在意地把那個繩子放得很長很長，直到孩子感覺不到繩子那端媽媽的存在。被緊緊栓著的那個孩子，他害怕他的自我被吞沒，被吞噬；而被忽略的那個孩子，他深深地恐懼被拋棄。

在兩性關係領域取得突出成果的心理學家邁克爾.文森特。米勒告訴我們，這種鬥爭，會生動地體現在孩子的噩夢裡，「摔下來或者迷路的夢體現了害怕被拋棄的恐懼，被攻擊或者被怪物吃掉的噩夢代表害怕被吞沒的恐懼。」這種童年情感模式是一個深深的印記，隨著我們進入成年。決定了我們在成年後的感情生活中會有怎樣的想法：我們最想要什麼？我們害怕什麼？我們會經常處理這兩種需求，兩種需求的強度和優先度在人的一生中會起伏變化，在不斷變化中，我們傾向於選擇在當時脾氣和性格能夠與自己弱點相匹配的愛人。

在建立親密聯繫的時候，我們有些人會敏銳地意識到，我們需要聯繫，需要彼此接近，不想再孤獨，或者被拋棄。而另一些人在開始一段關係的時候，需要有自己的空間，我們的自我保護意識來激發被吞噬的感覺。在中國數千年的傳統中，男孩子的那根繩子總是拽得更緊，女孩子的那根繩子總是很松，於是青春期的男孩女孩對於親密的理解和要求確實存在著不同，但是大家對於親密本身的需求都是一樣的。

然而在中國傳統家庭模式中，更典型更普遍的情況是，母親們在孩子最需要她的時候，往往也是自己最忙碌最拼搏的時候，她身上背負著強大的社會和家庭壓力，而大家都認為孩子是沒有感情的，他們只要吃飽穿暖就好了，那個孩子的感情和感受長期被忽略或漠視。而在孩子漸漸長大尋求獨立的時候，母親們偏偏又執著地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孩子身上，希望他按照自己的方式選擇人生道理。於是，孩子從來沒有真正感受過愛，他們對於這樣的「愛」，只能遠遠地逃離。

那些最棒的最偉大的母親是怎麼做的呢？她們給孩子的是愛、尊重和自由。她們理解她們的孩子，她們願意遵循孩子生長的自然規律，給孩子成長的自由。在他們需要愛需要依賴的時候，她全身心地愛著他，撫摸他，守護他，用最自然、原始的母愛澆灌孩子的生命之初，讓孩子的生命土壤肥沃而茂盛。然後陪伴著孩子探索，鼓勵他、讚美他、肯定他，在孩子回頭尋找的時候，給他最溫暖的微笑和最甜美的親吻；等孩子漸漸長大，尊重他的每一個選擇，讓他過著自己想過的生活。她自己就是他最好的成長榜樣，她一直不放棄努力，她永遠在追求，她一直在進步，她很平和快樂，她認認真真地過好自己的生活；他們不斷地分離，他們各自有了自己的人生，兩段人生都是獨立而豐富的；但是他們的聯繫永遠是最溫暖最緊密的，因為有理解有關愛有牽掛；他們都幸福而快樂。

在孩子的不同階段，根據孩子的不同需求，給予不一樣的愛；當需要依賴的時候，就給他依賴；當需要獨立的時候，就鼓勵他獨立；尊重和自由是愛的核心；鼓勵、讚賞、陪伴是愛的最好表達方式。最終他們的人生都變得幸福。這是最快樂母親的做法。

（四）

鯊魚很少談論他的家庭，但是零零星星地我還是可以拼湊出他家庭的樣子。

一次外出，我腰很疼，坐在後排正中，鯊魚開著車，我說我可以把腳架在中間扶手上嗎？別人都說可以，就他斬釘截鐵地說不行，近乎訓斥地說：這在我們家，就是沒家教！

鯊魚喜歡在山上，他是屬於大山的，他在大自然中是最勇敢和最聰明的鬥士，我們說以後在基地那邊種一片菜地，他說：啊？我們要去種菜了，這是我爸爸認為最沒出息的事情。

他是家裡獨子，他曾說過在文革中他家被抄，他身上留有古代書香大戶人家的的氣質，那確實是世代的積累。這種家教森嚴封建家庭的男孩子，他的童年是什麼樣子？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現在和他父母是什麼樣子。

那次他們一行四個人去他家鄉那邊探線，到了他家鄉，他沒有回家，更沒有帶他們回家，甚至沒有提出請他們吃一頓飯，終於有隊友在背後小聲地說：他真是情商超級低的男人。探完線的第二天就是國慶和中秋假期，他們以為他會留下來回趟家，但是沒有，他跟著他們一起回來了，儘管他的父母和兒子都在家裡，儘管那是國慶和中秋假期。他大學是在他家鄉的省城上的，他們省里最好的大學，重點名校。一畢業，他就去了那個花園城市，離他的家鄉很遠，後來有來到了我在的這個城市，仍然離他家鄉很遠，離他父母很遠。可是他的專業在哪裡都是熱門的，在他的家鄉一樣可以找到一份好工作。

似乎越是天生具有某種超常天賦的人，在情感方面越加細膩和敏感。法國經典電影《放牛班的春天》，那個擁有異乎尋常天分，後來真的成了一名舉世聞名的音樂家的皮耶爾，他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單身母親，他非常愛自己的母親，他為自己的母親驕傲，但是他不願和人分享，對於別的男人靠近他母親，他非常抗拒，他不知道怎麼表達對於母親的愛，他渴望得到母親全部的關注，但是母親要工作，他偷竊、內向，打架、屢次逃學，都是為了吸引母親的注意，母親為他的叛逆感到絕望，於是把他送到了寄宿學校，他更加內向和叛逆。幸運的是，在那裡，他遇見了一個非常善良的老師，他發現了他的天賦，並且他幫助了他們母子關係的修復。皮耶爾在確定了母親對他的愛之後，他的潛能和天分被完全激發了出來。

我最崇敬和喜愛的人是周恩來，他的個人魅力實在是強大，強大到不僅是他的戰友，還有他的對手、他的敵人都會尊敬他，這和他那異乎尋常的與人溝通和交往的能力有關，他是一個智商和情商都極高的人，他和鄧穎超那最成功、最忠誠、最持久、最熱烈的婚姻，是最好的證明。

我很習慣地想去他的童年生活里找尋答案。周恩來出生在一個沒落的封建大家庭，但是他非常幸運的是，他有三個母親，三個非常愛他的母親。他說：「我嬸子，當我還是個嬰兒的時候，便成了我真正的母親。在十歲之前，我一直跟著她，甚至一天也未離開過她，直到她和我的生母兩人都去世為止。」

周恩來的生母萬氏是一個爽朗能幹的主婦，在他不到一歲的時候，他過繼給他的叔父，叔父很快病逝，守寡的叔嬸陳氏撫養他，並為他請了一位善良的乳母蔣氏。陳氏是一個受過教育的有才華女子，終日在家中不出門，天天給他念各種詩詞，講很多故事；而淳樸的蔣氏則教給他另一種知識，比如大米是怎麼來的？南瓜是怎麼種的？

「母職是婦女在人類社會中最光榮的天職。我覺得，泛論起來，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任務，再比母職光榮和永恆的了。」周恩來1942年9月25日在《新華日報》上發表《論「賢妻良母」與母職》一文中如實說。他高度頌揚作為母親的婦女為人類和家庭所付出的辛勞，他稱之為「母職」。周恩來在文中強調：「我們在談母職妻職的時候，毋寧著重於母職。」他說：「論到母職，這是生物社會綿延不絕的生命線，而人類社會，更應自覺的認識母性的偉大和母職的重要。」

一個男人，此後一生將擁有怎樣的生活，他會快樂嗎？他會幸福嗎？很大程度上就由這個「母親」決定。我曾經花了很多時間去研究男女性別不平等，這確實影響了大家在婚姻和感情上原本能夠獲得的快樂和幸福。不過，大家習慣於把女性當作受害者或者更弱勢的一方，但是女人變成了男人，就會快樂嗎？不，那些男人也一樣不快樂。男人受性別不平等的危害和影響一點都不小於女性，甚至他們被扭曲得更厲害，只是仍然是源自於性別不平等的對於男性形象的要求，讓他們習慣於沉默和隱忍。

男孩，幾乎從小，就被要求，「要像一個男子漢一般」，他們的眼淚會被視作懦弱和膽怯，但是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不會感覺到痛苦，一種是精神病人一種是死人。男人，只是一個普通的人。泰勒教授在哈佛大學開設的積極心理學課程中，關於幸福，他最重要的一個建議就是-准許自己為人，人，是怎麼樣的？人天生就是有情感的，高興了會笑，難過了會哭；人，都有探索的需要，但是也同樣有對於安定溫暖的需求，人，會勇敢但也會害怕；可是，傳統文化對於男人的要求是-勇敢、有擔當、能抗得起天大的責任，流血流汗不流淚！人的感情通道是一致的，當我們在抑制著眼淚，抑制著難過，抑制著膽怯這些情感的時候，我們也在抑制其它情感，比如愛、快樂、溫暖、幸福。最終，他們變成了什麼都不會表達的人。

可是，沒有人是沒有情感的，他們的情感一樣洶湧而細膩。

鯊魚會陪我去市場買菜，付所有的錢，提所有的袋子，然後靜靜地等我煮飯；大家雨中外出訓練，他全程對我黑臉，「這麼下雨天你跑出來幹什麼？躲的地方都沒有！」；我和其他隊員在救生筏上，隊長沒有上來，對講機那頭一向沉穩，喜怒不行於色的他當即就爆炸了「他沒來你們上來幹什麼？水裡很多暗礁，非常危險！你緊緊地抓住把手！」；曲曲折折的山間小路上，拿著方向盤的他轉過頭直勾勾地看我，我也直勾勾地看著他，腳下的車還在走，我們一點都不在意。

但是，更多時候，他表達感情的方式是：能不能不要抽煙不要喝酒了？你太單純了，以後救援隊的事情還是不要摻和了！

有一次訓練，我們用繩索爬上了一座崖，我和兩個女隊員加上特勤隊長在上面，突然一個新來的女隊員踩落了一塊石頭，她們包括隊長都沒有任何反應，我趕緊大叫起來「有石頭有石頭」，下面的人立即跑開，只差那麼一點點，就砸中下面一個隊員的眼睛。鯊魚急沖沖地上來，他是生隊長的氣的，但是他卻對我發起火來，沖著我吼：「趕緊下去」我愣住了，看了他一眼，他又凶凶地說：「怕什麼怕？快下去啊！」我下去後找了一個地方，放聲大哭，哭得驚天動地，大家都過來安慰我，他什麼都沒有說。晚上在隊部，我說：「你凶我了！」站著的他眼睛直直地看著坐著的我，有點抱歉有點耍賴有點撒嬌地說：「凶了就凶了嘛」，眼睛裡溫柔得都是水，我還能說什麼呢？

他動了情，而且是深情，我想他自己也害怕了。他說我讓他覺得壓力很大，我一直不清楚這壓力是指什麼。

我很執著地在堅持，我給他寫情書：

我很敬佩你，你所做的這一切。你是真的如此與眾不同，這不僅僅靠的是勇氣和才智，甚至這勇氣和才智別人也會有，但是你這玩轉大自然的情趣和胸懷，卻是實實在在非常人所能及的。

我說：smart is new sexy 聰明的人實在是太有魅力。不管你在講什麼，我都會聽得入迷，我實在是太喜歡聽你講話了，只要你認真地講點什麼，我就會著迷，我喜歡你說的話，那裡面是你獨一無二的智慧、思考、厚重和光芒。

我說：我在山頂，看著你在下面幫助人一個個地下山，你那彎彎的背脊線從你的衣服里透出來，那麼剛毅又那麼柔軟，那是一個男人全部的擔當和柔情，我覺得性感極了。

我有時候也會說：你是我的，我永遠不會放棄的。他從不回復，只是下一次用更加炙熱的眼神來追著你。

但是只要我問他：我們在一起好不好？他就會回復，總是拒絕，開始反覆說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說完我不理他，還是照舊，他也還是照舊，後來就說：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說：我是所有人喜歡的類型。最後，他甚至說：我有女朋友了，你別執著了。再後來，他說一切都是我的錯覺。

（五）

他不知道的是，他可以控制自己說出來的話，但是卻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和眼睛。不管他說了什麼，下一次見面，並且仍然是迫不及待地見面，他仍然用那雙眼睛追著我，那盆火越來越旺，我很怕把他自己燒著。他在意我的每一句話，甚至他會在大家面前一字不落地重複我剛才說的話做為他的想法；他的身體跟隨著我，不由自主地靠近我；有一次外出活動，那時候他已經拒絕了我十次了，我們關係很彆扭，我的信心幾乎喪盡，垂死掙扎著做最後一次努力。他在車裡睡覺，我打開門坐在他旁邊，他睡得沉了，我手輕輕搭在他手臂上，他醒了，睜開眼看到我，很溫柔很安定地說：「我好睏，想再睡一會。」他又閉上了眼，我還是看著他，看到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在非常快速地上上下下跳動，他那可怕的理智在被他喚醒，如果是電視裡面，我應該直接親上去，可是我沒那麼勇敢。十幾秒後，他睜開眼，掙脫我的手，幾乎是吼起來，：「我說過，我們不可能的。」拉開門，他走了出去。

我心裏面隱隱覺得他是一個這樣的男孩，矛盾地不懂表達愛的男孩，我想我是應該有很多的耐心和愛心，他是一塊石頭，慢慢地融化他，愛一個人是一輩子的事情，我確定了他是我想愛的，我確定了我想和他有未來，那是我想要的充實而有意義的人生。但是，我還是堅持不下去了。每一次見面，他眼裡的那盆火都在烤著我，分開之後，離了那盆火，身邊原本平靜的一切好像變得格外寒冷，我不願意回家，我不願意一個人，我想一直守著那盆火，但是卻不得不離開。而且他那琢磨不透陰晴不定的態度讓原本非常自信的我變得很焦慮很恐慌，我更想要去抓住他，緊緊地把他抓在手裡，我甚至有點歇斯底里了。當然，這讓他更加害怕，更加要逃。

最後的最後，他說：我討厭你，再也不想看見你了。我離開了救援隊，我們沒有再見。過了一個多月，我才有勇氣去看隊友們發出來的照片，裡面的他，原本一頭如同少年般的濃密黑髮，竟然灰白了一片，很多的白髮像釘子一樣插在頭頂，他還是會笑的，但是臉上的溝溝壑壑變得那麼深深淺淺，一個月，他又老了十歲。

我的父親，老黃，在我的記憶中，從來沒有看見過他對母親或者我們表達他的任何情感，他甚至經常不在家。直到我母親在55歲那年，被確診乳腺癌，我才看到他如同大海般寬廣遼闊的愛。一直生活在小鎮上當了一輩子家庭主婦的母親被天價治療費嚇到了，她說不治了。父親二話不說帶著母親去了省城最好的腫瘤醫院，我說要辭職來照顧她，妹妹說要休學來照顧媽媽，父親都拒絕了，他說他可以。

我們很擔憂，家裡衛生間的燈泡壞了，舉手就可以換，可是父親沒有換，寧可在七月酷夏仍然開浴霸照明；這樣的一個男人，真的就那樣照顧了母親半年，給她煮飯、洗衣服、倒尿盆，他能熬出很漂亮的乳白色魚湯，他陪她熬過痛苦的六個療程的化療，家裡到省城，一趟趟，來來返返。到了要手術切除的時候，大家都勸他回家鄉縣城醫院去做，能省不少費用。父親沉默了一會後說：「你母親為你們辛苦了一輩子，我想給她最好的。」

母親恢復得很好，出乎意料地好。但是父親沒有放鬆，他買來洗衣機，大件衣服扔進去洗，小件衣服全都他自己來手洗，從此鎮上所有人都看到我父親每天早上在陽台上洗衣服，這不可謂不是小鎮的一大奇景！

我知道，我們有很多理由來抱怨中國男人的憨直、不解風情，但不知，最好的風情全在那男人的胸懷裡，得他，得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