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被逐，告密者誰？——千古疑案很好破

晴雯被逐，告密者誰？

——千古疑案很好破

文/蕎麥花開

晴雯被逐，告密者誰？此為紅樓重大疑案之一，數百年來聚訟紛紜。在王夫人耳邊給晴雯下蛆的，先後有兩撥人。第一次是王善保家的。此正第七十八回痴公子杜撰芙蓉誄，寶玉切齒咬牙所謂：「剖悍婦之心，忿猶未釋。」第七十四回：「這王善保家正因素日進園去那些丫鬟們不大趨奉她，她心裡大不自在，要尋她們的故事又尋不著，恰好生出這事來，以為得了把柄。又聽王夫人委託她，正撞在心坎上。……王善保家的道：『別的都還罷了。太太不知道，頭一個寶玉屋裡的晴雯，那丫頭仗著她生得模樣兒比別人標緻些，又生了一張巧嘴，天天打扮得像個西施的樣子，在人跟前能說慣道，掐尖要強。一句話不投機，她就立起兩個騷眼睛來罵人，妖妖嬌嬌，大不成個體統。』」這段話透露出重要信息，那就是晴雯平日，口無遮攔，又恃寵驕狂，招人妒忌正不在少。尤其透露出，晴雯得罪的更是園外的婆子。「這王善保家正因素日進園去那些丫鬟們不大趨奉她」一語，透露出大觀園內「副小姐」們、與大觀園外其他賈府婆子奴才們，矛盾甚深。這一點，是破悉對晴雯落井下石者的關鍵。且看第七十七回：「原來王夫人自那日著惱之後，王善保家的去趁勢告倒了晴雯，本處有人和園中不睦的，也就隨機趁便，下了些話在王夫人耳中。」則是始作俑者是王善保家的，落井下石破鼓亂捶打太平拳的是「本處有人和園中不睦的」，「本處」一語，甚為關鍵，透露出晴雯還是栽在「本處」和「園中」的敵我矛盾上。

有人認為王夫人「本處」，趙姨娘一伙人嫌疑最大。我倒不這麼看。正如第四十九回湘雲告誡寶琴：「到了太太屋裡，若太太在屋裡，只管和太太說笑，多坐一回無妨；若太太不在屋裡，你別進去，那屋裡人多心壞，都是要害咱們的。」又第七十七回，婆子們笑道：「還有一句話，我們糊塗不解，倒要請問請問……」方欲說時，只見幾個老婆子走來，忙說道：「你們小心，傳齊了伺候著，此刻太太親自來園裡，在那裡查人呢，只怕還查到這裡來呢。」又吩咐：「快叫怡紅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來，在這裡等著，領出他妹妹去。」因又笑道：「阿彌陀佛！今日天睜了眼，把這一個禍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凈些。」——這幾個老婆子未必是趙姨娘一夥兒，然而也如此念佛趁願，正可見晴雯在老婆子們那得票率幾乎為負了！幾乎是人人得而逐之的態勢！

晴雯得罪這起子老婆子，恐還不僅僅是驕狂過甚這點。第六十二回，話說平兒出來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為小事，小事化為沒事，方是興旺之家。若得不了一點子小事，便揚鈴打鼓的亂折騰起來，不成道理。如今將她母女帶回，照舊去當差。將秦顯家的仍舊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緊。」說畢，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頭，林家的帶回園中，回了李紈、探春，二人皆說：「知道了，寧可無事，很好。」司棋等人空興頭了一陣。那秦顯家的好容易等了這個空子鑽了來，只興頭上半天。在廚房內正亂著接收傢伙、米糧、煤炭等物，又查出許多虧空來，說：「粳米短了兩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個月的，炭也欠著額數。」一面又打點送林之孝家的禮，悄悄的備了一簍炭，五百斤木柴，一擔粳米在外邊，就遣了子侄送入林家去了，又打點送賬房的禮，又預備幾樣菜蔬請幾位同事的人，說：「我來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後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顧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顧些。」正亂著，忽有人來說與她：「看過這早飯就出去罷。柳嫂兒原無事，如今還交與她管了。」秦顯家的聽了，轟去魂魄，垂頭喪氣，登時掩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丟了許多，自己倒要折變了賠補虧空。連司棋都氣了個倒仰，無計挽回，只得罷了。——可見，賈府下人里，是存在著一張錯綜複雜難以擺出檯面的人事網路。晴雯可倒好，攆墜兒，想攆就攆了。墜兒固然在姑娘面前只有哭的份，墜兒的娘背後又有多少婆子、又有哪幾個婆子？這些婆子又有哪些是在太太、那邊太太跟前伺候的？晴雯同學，考慮過嗎？豈不聞《潛伏》中，謝若林大大教導余則成兄：「你斷人家財路，人家會斷你生路！」

而且須注意，王夫人這次攆人，不只是攆晴雯一人，還攆了四兒、芳官。芳官的「罪狀」是「調唆寶玉要柳家的丫頭五兒」，這個因為玫瑰露事件，闔府盡知。第六十一回，五兒到怡紅院給芳官遞茯苓霜，出園遇到林之孝家的帶著幾個婆子，藏躲不及，可巧小蟬、蓮花兒並幾個媳婦子走來，見了這事，便說道：「林奶奶倒要審審她。這兩日她往這裡頭跑得不像，鬼鬼祟祟的，不知幹些什麼事。」——可見五兒、芳官等人，得罪人的面也不窄。在王夫人那給芳官下蛆的婆子，比給晴雯下蛆的，目測只多不少。

但單絲不成線。王夫人「本處」的老婆子們又何以知悉怡紅細事？怡紅院必有內鬼無疑。正如寶玉自忖：「誰這樣犯舌？況這裡事也無人知道，如何就都說著了？」又如寶玉質疑道：「這也罷了。咱們私自頑話怎麼也知道了？又沒外人走風，這可奇怪！」襲人道：「你有甚忌諱的，一時高興了，你就不管有人無人了。我也曾使過眼色，也曾遞過暗號，被那別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覺。」又按第二十四回，原在怡紅院外四路聽差的小紅「僭越」，給寶玉倒了回茶，就被秋紋兜臉啐了一口，罵道：「沒臉的下流東西！正經叫你去催水去，你說有事故，倒叫我們去，你可等著做這個巧宗兒。一里一里的，這不上來了。難道我們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鏡子照照，配遞茶遞水不配！」又按第五十八回，怡紅院小丫頭們給芳官乾娘「教規矩」：「我們到的地方兒，有你到的一半，一半是你到不去的呢！何況又跑到我們到不去的地方還不算，又去伸手動嘴的。」——合此二段迴文而觀，可知怡紅院從內到外，關防不同，至少可分三層：1.最內幃的，是襲人、晴雯、麝月、秋紋等幾個大丫鬟，即婆子們恨恨而封號的「副小姐」、「二層主子」；2.再外一層，是小紅、佳蕙、春燕、四兒、墜兒、篆兒……及一干不具名的小丫頭；3.最外一層，是各路漿洗粗使婆子。——所以，按聽到話的可能性大小來分析，是怡紅院大丫鬟＞怡紅院小丫頭子＞怡紅院各路粗使婆子。

然而並不然。細讀文本，還是婆子們的嫌疑最大。第七十四回：

原來王夫人自那日著惱之後，王善保家的去趁勢告倒了晴雯，本處有人和園中不睦的，也就隨機趁便，下了些話在王夫人耳中。王夫人皆記在心裡，因節間有礙，故忍了兩日，今日特來親自閱人。一則為晴雯事猶可，二則因竟有人指寶玉為由，說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裡的丫頭們不長進，教習壞了。因這事更比晴雯一人較甚，乃從襲人起，以至於極小作粗活的小丫頭們，個個親自看了一遍。

看官看曹公這句敘述「竟有人指寶玉為由，說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裡的丫頭們不長進，教習壞了」，這話透露什麼訊息？明眼人一眼看出，這「有人」是跟「屋裡的丫頭們」相對立的概念，顯然指「屋外的婆子們」。自來頗多讀者，因為寶玉對襲人這句質疑「怎麼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單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紋來？」——在襲人、麝月、秋紋三人之間找疑犯。但這些讀者讀書不細啊！寶玉的意思並不是曹公的意思！因為寶玉並不知道曹公寫了這句「本處有人和園中不睦的，也就隨機趁便，下了些話在王夫人耳中」，寶玉只當還是身邊幾個人中出了內鬼！但寶玉開不了上帝視角，曹公可以。所以曹公一面在寶玉這兒上障眼法，一面直筆把緣由交代清楚給列位看官。你只要認真讀他的文本，「晴雯等被逐，告密者為誰？」這個千古疑案其實很好破啊！墜兒偷鐲子，被宋嬤嬤看到；四兒背地裡說「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自然也可能被嬤嬤們聽到。這都合邏輯的。所以，可以鐵案不移，按曹公的敘述性直筆，老吏斷獄：晴雯、四兒、芳官三人，是被「內外勾結的反動派——大觀園內外的婆子們」聯合陷害打倒的。而且你看曹公這句敘述，「因這事更比晴雯一人較甚，乃從襲人起，以至於極小作粗活的小丫頭們，個個親自看了一遍。」——設若這事兒真是如不少讀者主觀認定，是襲人告密，那不是授人以柄自貽伊戚？那不是自己設個套子自己請君入甕？本來，怡紅院從內到外，關防嚴明，像寶玉跟碧痕洗澡洗大半天這種事兒，外四路的粗使婆子們應該不大可能知道，這正是寶玉那句疑惑，「咱們私自頑話怎麼也知道了？又沒外人走風，這可奇怪！」襲人的解釋是：「你有甚忌諱的，一時高興了，你就不管有人無人了。我也曾使過眼色，也曾遞過暗號，被那別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覺。」但筆者認為，襲人的解釋還可補充一點，那就是「一時高興了，你就不管有人無人」就嚷嚷出來的，不只寶玉，還有晴雯同學這個「痴心傻意，只說大家橫豎是在一處」的天真小白。如第三十七回晴雯對在場的襲人、秋紋、麝月等冷笑道：「你們別和我裝神弄鬼的，什麼事我不知道。」——這話就沒可能被附近的小丫頭子聽了去犯舌？然後又被外四路的粗使婆子們聽了去添油加醋？要知道怡紅院雖關防嚴密，但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宮闈秘事都有外泄的，況乎一個小小大觀園？然而寶玉這句又要緊了：「怎麼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單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紋來？」這就要結合王夫人攆完人臨走時吩咐襲人、麝月等人這句分析：「你們小心！往後再有一點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饒。」——「你們小心！」一句四字，頗堪玩味。我們須記得曹公明白所寫，是有婆子們「指寶玉為由，說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裡的丫頭們不長進，教習壞了」，所以王夫人「因這事更比晴雯一人較甚，乃從襲人起，以至於極小作粗活的小丫頭們，個個親自看了一遍」。包括寶玉和襲人曾有那啥、寶玉和碧痕洗澡、寶玉給麝月篦頭……這些怡紅細事，王夫人可能知道一些，至於知道到哪種程度，對她來說其實並不太重要，在王夫人，關心的只是哪個丫鬟政治正確，一句話，襲人麝月政治正確，哪怕有點案底，組織上也存而不問了，而晴雯、四兒、芳官三人屬於是所謂「生得太好了，未免輕佻些」的狐媚子狐狸精，在王夫人平生最恨的趙姨娘之列，那就是必欲去之而後快的了，把話說透了，即便沒這些「罪證」，也在所必攆，有些「罪證」，不過方便幹活罷了。另外「你們小心！」四字也是對襲人麝月等的敲打，意思是不能吃老本，要為人民立新功。哪天要是心裡只有眼前這個主子寶二爺，再忘了report to me，那咱們就翻翻案底！——朋友！選擇性執法的關口奧妙，原不在經濟問題，而在路線問題嘛！站錯了隊，小問題也是大問題，沒問題也是有問題；站對了隊，大問題也是小問題，有問題也可以沒問題——你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