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愛情故事

白天寫不出來的東西，到了晚上都會自己跑出來。

小明從亞細亞出來的時候，差不多是八點多三分鐘。時間還很早呢，起碼去酒吧還很早。她上一次有喝酒的慾望並且實現，那是一個冬天快結束的時候，如今再次望見寧波滿城燈光璀璨，她就像不曾來過。和義，江北，甚至安分守己的鄞州，都新開了好多酒吧，鬧的多，靜的少，醉的多，哭的少，但無論如何，新開的酒吧就像新開的酒，喝就是了。

看著時間還多，小明在路上點了根煙。一個小時前在亞細亞看的電影，講述的是一個小女孩為了夢想不顧艱險突破極限的勵志故事。我的夢想是什麼呢？小明問自己。美女能加個微信嗎？鄰座的男孩問小明。

知道的，又是一個垂涎自己外表的俗家弟子。這些人很有趣，可以為了睡覺做盡好事。但她不會拒絕，她渴望認識每個靈魂，即便拿身體交換，似乎還來得更加簡單。

九點三十三分，小明走進皇后酒吧。N33，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小黃也剛到，他們已經半年沒有見面了。但這並不影響他們的友情，哪怕半年不說一句話，開口的第一秒也能知道，對方過得好不好。

小黃說，她現在過得很好，就像那種普通的好，人到三十歲的時候，沒有理由讓自己不好。按時吃飯，早睡早起，在避免抑鬱的路上，每個人都得照顧自己。

「但你很難想像，前段時間我真的快煩炸了你知道嗎？我找了個94年的，在鎮海當公務員。他很好，真的很好，很高，也帥，對我很用心，很照顧我，我來姨媽的時候，他會跑來鄞州看我，陪我，幫我做家務，讓我沒那麼煩。我們的品味也很合拍，喜歡的東西一致，一起蹦個迪啊，打個遊戲啊什麼的。剛開始在一起真的很開心，我以為他幾乎把所有時間都交給我了。但是有天晚上他喝醉來找我，丟下手機倒頭就睡，我一開始沒想過要去看他手機，然後屏幕就亮了，上面顯示著微信的新消息通知，通知內容沒有被設置，就是直接的微信消息，有個女的說，寶貝我想你了，非常想。那我一看就他媽炸了啊，於是我就拿他手指解鎖，開始看他的微信聊天記錄。搜關鍵字，賊他媽多的和異性的對話，有的還刪過一點。然後朋友圈發的和我的照片，屏蔽了兩個女孩。我就覺得這兩個女的肯定不正常，但是很多聊天記錄都被他刪了。最牛逼的是，我翻他相冊，更加爆炸，我沒細數，大概十五個左右吧，不同女的，視頻照片都有。當時我真的很想控制自己的雙手，但是還是忍不住顫。他他媽的睡得跟死豬一樣，我真想拿刀砍死他。你說光我看到的就有這些，那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呢，豈不是更多。還他媽睡在我面前，天天口口聲聲說愛我，其實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樣。於是第二天早上我就忍不住了，一晚上沒睡著，我直接拿他手機說我已經翻過了，問他怎麼回事。你知道他有多搞笑嗎？男人的演技有時候真的很拙劣，被揭穿後先是說不出話，估計蒙逼了。然後就狂怒，大喊大叫，想掩蓋自己的罪行。可我根本不想相信了，甚至覺得他噁心，然後他從憤怒，變成恐懼，接著開始流淚，瘋狂的流淚，跪在地上求我原諒，然後說這些都是以前的事情，現在已經為我在改變了，他為我做了很多事情，現在真的想跟我定心，什麼什麼的。你知道嗎？有那麼一秒我真的心軟了，感覺我自己也蒙逼了，就是被他的話繞過去了你知道嗎？現在想想我真他媽的傻逼，當時就聽進去了。然後我就叫他別哭了，哭的賊尷尬。然後就有點原諒了，我說只此一次，下不為例，讓他自己去解決好。你說人怎麼可以這樣，原來寬容的限度可以這麼大。那件事以後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畢竟他對我很好也很上心，我想能好好在一起，就繼續咯。然後高潮又他媽來了，不久以後他換了新手機，感謝蘋果，科技真的可以改變生活。那天他又來我家，丟下手機去洗澡了，當時我還是沒有想看些什麼，只是無聊右滑了一下屏幕，就在建議應用中，看見了一個灰色的微信圖標，也就是傳說中的微信分身。這我他媽的一下子又炸了，狗真的改不了吃屎。還是之前那個女的，在小號里跟她說，老公明天又可以一起睡午覺了。睡午覺，上班時間出去開房，真他媽牛逼，這他媽再不分手，真的留著過年嗎？那天晚上我就讓他滾了，真他媽噁心。我現在想想，怪自己太貪，我貪戀他給我的美好，喜歡他照顧我的感覺，僥倖讓我試著繼續下咽。然而事實證明，和他在一起的時間他無時無刻不在出軌，我也是覺得牛逼無敵，他每天陪我安頓我的生活，然後還要抽空去發泄自己的慾望，我都不知道哪來的時間，真的是國家一級演員。分手以後我真的很崩潰，崩潰他的行為，你說他既然要出軌，幹嘛對我那麼好，給我定心的感覺，結果他媽的這麼渣，這樣真的很痛苦，去你媽的愛情。」

顯然小黃是不可能一口氣說完這個又爛又臭的故事的，中間她抽了煙喝了酒，吃光了一半的果盤，至於小明也喝了不少，她的酒量其實並不好，以前三個子彈就能吐八回，吐完就睡的效果比褪黑素還好。

「我覺得我喝的有點多了，我們出去走走吧，我想和你說些事，我很痛苦。」

皇后酒吧在三江大廈的頂樓，如果不是很冷，外場的夜景非常迷人。在觸目可及的大半個寧波里，小明彷彿看見了他陪著自己去過的每一個地方。其實小明並非在這裡長大，她的家鄉離這兒還有些距離，小黃也是如此，她喜歡吃辣，儘管在寧波六年，也沒有改口。

「所以你和那個渣男徹底分了吧？」小明點了根黑利，吐圈能讓夜色起霧。

「分了，直接拉黑了。現在有個認識蠻久的男生在追我，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上啊，我覺得渣男都是小意思，無所謂的，不要影響你往後的人生。他對你好，然後去操別人，你就可以對他不好，然後去操別人。」

「但是那個男生還是蠻認真的啦，好像也不愛玩的樣子，和他在一起，我不想隨便談了。」

「你怎麼老是動不動就定心，你看我，我拖了他這麼久，不是也沒定心嗎。」

「對哦，你和小葉到底怎麼樣了啊，我們所有人都覺得你們很好，我都準備喝喜酒了呢。」

「最近他想和我分手來著，但不是他的問題。我覺得像你這樣的女孩在戀愛的時候，都太弱勢了，就像找了個兒子疼他，或是找了個老師尊敬他，你覺得他在你大姨媽的時候來照顧你就很好了嗎？這太普通了，也太簡單了。說到底為什麼還有時間出軌，就是沒有繞著你轉啊，把你哄好了，去操別人，說明你太好哄，他行有餘力。你看我和小葉就不一樣了，他除了吃飯睡覺工作，是真的把所有時間都給了我。他工作，我睡覺，我工作，他陪我。我挺喜歡他陪著我的，但是問題也出在這裡。一開始你會覺得陪伴是很溫暖的，但是時間一久，他越是陪著我，我就越是不安。因為我覺得他越來越好，越來越完美。這種完美，非常虛幻。就像你擁有了一樣寶貝，你很難不患得患失。就像小時候的新衣服，要藏的很牢。身邊的朋友都覺得我們這一對很幸福，但是幸福居然開始讓我迷茫了，現在的陪伴也沒有給我溫暖，在我心裡始終還是錢來得更安心好像。這感覺就像一個人睡得太安慰了，突然聽到鋼針落地就像扎在身上一樣。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而且我控制不了。你還記得六月他帶我去看過醫生嗎，當時我也以為是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但後來我發現，這和體內的激素無關，藥物的抑制也沒什麼用，其實我很好，我很清楚自己的情緒波動，也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我覺得我病不在這兒，我病在了意識，我對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很好很正常，唯獨在他地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泛濫，絕望，一點點的痛苦讓我無法正常思考，所以就像我說的，他對我越好，我反而越是不安。我只能發脾氣，作他氣他，只有讓他也痛苦，我才能停下來。我覺得我不會好了，現在看來他也終於受不了了。」

說這些的時候，小明沒顧得上抽煙，暗火悄悄地燃盡草絲，晚風一吹悉數墜落。

「那你同意了嗎？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可能是你最近太累了心情不好吧？休息一下，放鬆一點就會好的。我還是覺得你應該好好珍惜一下，我們所有人都覺得你們可以奔著婚姻去的，小葉對你一片真心，你也為他改變不少，我們都半年沒見了，其實你也很愛他對不對？」

對，小明心想。但她沒有說出口，因為她不想表達。沒有人知道，她有多喜歡小葉。也沒有人知道，她有多恨小葉。她無法接受這個鮮活的生命，是個獨立的個體。也無法接受除卻自己以外，小葉自己擁有的世界。她的愛讓自己著迷，也讓佔有慾開始嚴重失衡，她希望小葉成為自己的附屬品，成為自己的雙手雙腳，自己的眼睛鼻子嘴巴，可以跟著自己的意願存在，這樣就不需要擔心他的消失。她知道，當她這樣苛求的時候，也意味著小葉所做的一切，都可能讓自己變本加厲。在無止境的慾望面前，人總會漸漸失控。

「我得回家了，時間不早了，你也早點回去吧，回去好好跟小葉談一談，我相信你們能好的，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啊。」

從皇后出來，已是凌晨。家其實離這不遠，或許小葉已經睡下。讓小明有些恍惚的是，即便自己表達的足夠清楚，可小黃也從沒有說過自己，友情總是填補生活的每一個縫隙，身邊的善良從未消失。而小葉也是如此，即便提出分手，他也從未對自己表露恨意，他可能是被愛情和生活拖垮了吧？他可能還是愛我的吧？小明心想。

兩點四十六分，微信出現消息。睡了嗎，我是下午在電影院加你微信的男生，我叫小黑。小黑，小明心裡念了一下這個名字，覺得挺有趣的，接著愣了一下。

還沒睡呢，我在外面。

這麼晚還不睡，看來你也是夜貓子啊。

你不是也沒睡嗎，大家都一樣。

哈哈，我本來睡了，但是被我家的貓吵醒了，現在睡不著了。

你養貓了嗎？

是啊，一隻加菲，叫虛胖。

你住哪，我能來看看貓嗎？

小黑不曾想過，僅僅聊了八句，一百個字沒到，這個屏幕另一端的女孩就主動提出要到自己家來。這比以往的每一次都來的簡單多了，不知道是自己足夠帥氣，還是虛胖又立了大功。但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多少還是讓單身已久的他感到一絲不安。這個女孩肯定有故事，小黑心想。

抵達中豪八格已是半個小時以後，小明穿著皮質大衣，安靜的小區被皮鞋敲打出聲，濃密的樹葉任憑晚風透過自己。小明點了最後一支煙，小黑試著打破尷尬的氣氛。

你住哪？

我住在鄞州。

你很喜歡貓嗎？

是啊，一直想養一隻。

那趕快買咯，養貓還是簡單的，就看你想不想。

那我更想紋身，我挺懷念被扎的感覺。

你已經有了嗎？

恩，在左邊肋骨。

紋的是什麼？

一個很重要的人的名字。

我也有一個紋身，但不是名字，是為了我前女友紋的，一個很可愛的圖案。其實我就是在紋身店和她認識的，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她是個零零後，但是她特別的成熟。我們在一起之後就經常住在一起，她來我這兒，我照顧她。因為學業不是特別緊張，她玩得時間很多，多到我有時候都跟不上節奏。我記得有一次吵架，她跟我說，你天天兩點就睡覺了，那我要再找一個晚上陪我的人。當時我真的很生氣，但是現在看來，不光晚上了，白天陪她的機會也沒有了。

就因為這個分手的嗎？那她聽起來似乎並沒有很成熟啊。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但在我心裡她是挺成熟的。我們分手的原因其實很尷尬，這段感情不僅讓我失去了愛人也認清了幾個朋友。其實我之前有個很好的朋友叫小藍，他是我們圈子裡的紅人，人緣很好，人也很好，大家都很喜歡他。我和他認識很多年了，當時差不多是一起認識我前女友的，然後大家也經常一起玩，變成一個圈子的了。但是後來有一次我和前任吵架的時候，她告訴我一個秘密，說其實剛認識的時候，小藍把她介紹給了一個朋友小紅，當時她還和小紅聊了好一陣子，曖昧到差點在一起。這我就覺得很奇怪了，但是畢竟是在一起之前的事情，我也沒細究，過去了就過去了。直到後來再次吵架，那次比較嚴重，她冷戰不理我，我聯繫不上她，但是一看朋友圈發現，她和小藍出去玩了，不光如此，小紅也在，看樣子他們仨玩的很開心，還一起合影，我看見她和小紅的合影我當時就怒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我怒歸怒，還是被甩被拉黑了。

小黑的故事讓小明突然就想起了小黃，同樣是朋友，小黃似乎從未過度干涉自己的感情，因為傾訴這件事很微妙，它微妙就微妙在感情本身更他媽的微妙。稍有差池，聽眾成了判官。一不小心，可能毀掉的東西比想像更多。所以她真的很感謝小黃，從來都是風淡雲輕地聽過自己的故事，然後任由自己抉擇， 沒有蠻橫干涉。

那你現在分手了，和小藍還是朋友嗎？

我不知道，我其實挺痛苦的，想離開這個圈子了，除了小藍和小紅，還有小橙小青小紫，他們的生活疊加在一起，很多事情說也說不清，我覺得這樣不好，非常不好。

可能是吧，不過也沒有誰離不開誰，你想要佔據一個人，遲早要毀掉自己的。重新開始生活其實挺簡單的，我也想開始新的生活了。

你現在有男朋友嗎？

挺晚了，我該走了。

如果沒有我可以追你嗎？我第一眼就喜歡你了。

你是個挺不錯的人，我想我可能配不上你。

你的紋身是不是紋著前男友的名字？

不是的。

那是什麼？

你自己看吧。

六點零九分，小明從中豪八格出來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永遠失去了小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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