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恃秒天秒地秒空氣的神車思域，就好比「孔乙己」？

對於思域，愛恨糾纏，吐槽無力，仿著魯迅先生的《孔乙己》，我們再來擼一擼這個牽動萬千思域車主的敏感話題吧。

日系車企的總部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都是當街一棟立方體的大高樓，門口的地上擺放著自家的車型，可以隨意把玩。

看車的人，傍晚散了工，每每準確說出一段車型參數，便可換得一瓶機油——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現在要得一瓶機油至少要說出經典車的全段故事：靠舉升機站著，稠稠的加進去；倘肯多說一兩句軼事，便可以加多一次洗車，或者精洗內飾，做一次保健；如果說出親身駕駛感受，那就能辦一張VIP死忠金卡。

但這些路人，多是只YY的鍵盤俠，大抵沒有開過壁紙中的車。只有口袋充裕的，才踱進5公里以外的港區4S店裡，叫來銷售，慢慢地坐進車內體驗。

我從十二歲起，便在一家自動車販賣店當接待。老闆說，樣子太傻，怕得罪了潛在的消費者，就在外面當洗車工罷。

外面的車迷們，雖然容易說話，但嘮嘮叨叨纏夾不清的也很不少。他們往往要親眼驗證懸掛，看到底減配沒有；還得細細揣摩配置表中有無手動擋的選項，然後才能放心。然後總能找出很多細小的問題，不停地問你。在這樣的叨擾下，想平心靜氣洗車也多少有些為難。洗不幹凈自然遭到不少投訴，沒過幾天，老闆又說我幹不了這事。

幸虧薦頭的情面大，辭退不得，便改為拎機油的一種無聊職務了。

我從此便整天的站在維修區旁，專管我的職務。雖然沒有什麼失職，但總覺得有些單調，有些無聊。NSX是一副不問世事的面孔，S2000也逐漸走向神壇，叫人質疑不得；只有思域在旁，才可以笑幾聲，所以至今還記得。

思域應是世間少有的屬於那種沒有飆車卻會收到違章的車。

身材屬於緊湊級，中間掛著一個依稀可見的「H」標誌。用的雖然是高強度鋼材，可是又輕又糙，似乎十多年的吸能設計沒有長進，也不能撞翻大貨車。對人說話時，總是滿臉亢奮表情，叫人半懂不懂的。

思域一上街，所有人便都看著笑，有的叫道：「思域，高爾夫的單月銷量破萬了！」他不回答，對飛度說：「等下找機會超車，表現出131馬力的超跑實力。」然後亮出7分43秒80的紐北圈速。

街上圍觀的人又故意地高聲嚷道：「你一定又換了賽用胎了！」思域睜大眼睛說：「你怎麼這樣憑空污人清白……」「什麼清白？我前天親眼見你拆了後排座椅，根本不是原裝量產車。」思域便漲紅了臉，機油不斷從油底殼冒出來，爭辯道：「輕量化不能算作弊……輕量化！……沒有拆空內飾的事，能算輕量化么？」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麼「都怪紐伯格林天氣不好了」，什麼「其他品牌也違規了」之類，引得眾人都鬨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聽人家背地裡談論，思域原來也能2擋破8000轉，但終究沒能秒天秒地秒空氣，又不能漂移過彎，於是越來越沒有賣點，弄到將要靠渦輪了。

幸而滿嘴跑JDM情懷，欺騙了太多人的感情，也便能賣出不少，給本田貢獻一點銷量。

可惜又有一樣小毛病不得迴避，那便是車漆薄。才不到幾天，連經典的冠軍白，一齊掉得露出白車身。如是幾次，日系鐵皮軟的說辭坐實了。

思域沒有法，便免不了偶然找幾個人站車門的事。但在我們店裡，關注度卻比別人都高，就是從來要加價提車。雖然間或收到燒機油的投訴，暫時標在公關名單上，但不出一個月，定然用水軍洗清，從名單上划去了思域的名字。

思域掛上渦輪之後，百公里加速漸漸提升到7.95秒，旁人便又問道：「思域，你當真1.5T不會出問題？」思域看著問他的人，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他們便接著說道，「你怎的連個沃德十佳發動機也撈不到呢？」思域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嘴裡說些話：「1000馬力的1.5T V6，1988賽季16個分站15個冠軍，車神塞納和教授普羅斯特這類老掉牙的故事，一些不懂了」。在這時候，眾人也都鬨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在這些時候，我可以附和著笑，老闆是決不責備的。而且老闆見了思域，也每每這樣問他，引人發笑。

思域自己知道不能和他們談天，便只好找我說話。有一回說道：「你玩過車么？」我略略點一點頭。他說，「玩過車，……我便考你一考。午夜0時之後的阪神高速道路1號環狀線，怎樣開的？」我想，只會無腦加速的車，也配考我么？便回過臉去，不再理會。思域等了許久，很懇切的說道：「不能開罷？……我教給你，記著！這些字應該記著。將來做Kanjozoku的時候，甩掉警察要用。」我暗想我和Kanjozoku的等級還很遠呢，而且我們Kanjozoku也從不把CVT放在眼中。又好笑，又不耐煩，懶懶的答他道：「誰要你教，不就是一直走S型路線維持輪胎溫度，然後跟趾動作爆TEC么？」思域顯出極高興的樣子，將兩個指頭的被咬乾淨的指甲敲著我的頭，點頭說：「對呀對呀！……跟趾有四種腳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煩了，努著嘴走遠。思域剛選擇運動模式，想在門口的大街上示範，見我毫不熱心，便又嘆一口氣，顯出極惋惜的樣子。

有幾回，其他家用車聽得笑聲，也趕熱鬧，圍住了思域。

他便給對方超車，一人套一圈。他們超車後，仍然不散，眼睛都望著測速儀。思域著了慌，大聲說道：「超速了，你們已經超速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警察，自己搖頭說：「超速！不超速哉？不超也。」於是所有車都在笑聲里走散了。

思域是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沒有他，別人也便這麼過。

有一天，大約是F1賽季結束後的兩三天，老闆正在慢慢的看集錦，忽然說：「思域長久沒有來了。還欠頭哥一個靠譜的發動機呢！」我才也覺得他的確長久沒有來了。

一個人說道：「他怎麼會來？……他被教訓了。」老闆說，「哦！」「他總仍舊是發挑戰帖。這一回，是自己發昏，竟然挑釁賓士AMG去了。他家的車，超得了嗎？」「後來怎麼樣？」「怎麼樣？先是飛度吃了大排量的尾氣，後來他推頭過彎差點撞山了，再用排水溝跑法卻掉坑裡了，全部車滿大街在找思域，再被教訓了。」「後來呢？」「後來被教訓了。」「教訓了怎樣呢？」「怎樣？……誰曉得？許是沒臉出門了。」老闆也不再問，仍然慢慢的看他的電視。

賽季結束後，邁凱倫和本田決定分道揚鑣，冷風是一天冷比一天，看看將近凜冬。

我整天靠著前台，保養的車一多，也要多拎幾瓶機油了。一天的下半天，沒有一個客人，我正合了眼坐著。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加一次機油。」這聲音雖然極低，卻很耳熟。看時又全沒有人。站起來向外一望，那思域便上了舉升機。他全身是刮痕，模模糊糊還有「釣魚島是中國的」的字樣，已經不成樣子；貼的「Type-R」標誌也早就褪色了，原來的三廂給人追尾成兩廂，耷拉著個保險杠。

見了我，又說道：「加一次機油。」

老闆也伸出頭去，一面說：「思域么？你還欠一個發動機呢！」思域很頹唐的答道：「這……下場再給罷。這一回是現給，機油要殼牌的。」老闆仍然同平常一樣，笑著對他說：「思域，你又給人吊打啦！」但他這回卻不十分分辯，單說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沒有追著吊打，怎麼會有那麼多鈑金的痕迹？」思域低聲說道，「變速箱過熱了，過熱了，過……」他的眼色，很像懇求老闆，不要再提。此時已經聚集了幾個人，便和老闆都笑了。

我拿了機油，拎過去，放在舉升機旁邊，不一會，思域加完機油，便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哐哐鐺鐺離開了。

自此以後，又長久沒有看見思域。到了年關，老闆取下錄像帶說：「思域還欠一個發動機呢！」到了第二年的開賽季，又說「思域還欠一個發動機呢！」到賽季中期可是沒有說，再到年關也沒有看見了。

我到現在終於沒有見——大約思域停在修理廠報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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