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演員的尊嚴

中國的演員，尤其是女演員，隨著歲月的流逝，逐漸在銀幕中喪失尊嚴。

近日，重看了潘虹老師早年的電影《人在中年》，陸文潔，這樣一個知識分子的形象在當年深入人心，也奠定了潘虹「悲劇女皇」的地位。她紅過，在巔峰時期，三次金雞獎影后的殊榮加身，讓她走在同期女演員的前列。而那時，對於她而言，榮譽並不是首要，自身的演技本就值得。更好的是那時她在電影中角色的多樣性，無論是《井》中中年婦女對生活的無奈，亦或是《末代皇后》中婉容的墮落與悲哀，甚至飾演帶有「百合」傾向的女性。她是煥發光彩的，就連法國電影大師戈達爾都稱她為「中國的葛麗泰嘉寶」。

而對於潘虹自身而言，她是希望成為中國的「梅麗爾斯特里普」，做一棵影壇的常青樹。這目標是美好的，但現實中資本的規則、對女演員根深蒂固的歧視與影視圈中女性角色的萎縮令這夢想蒙上一層又一層的灰塵，變得面目模糊而喪失尊嚴。

人家常說，一個演員有過兩次死亡。第一次是在銀幕上的消亡、隱退，第二次便是生命的消亡。而在中國，尤其對於影視圈的女演員來說，隨著年歲的增長，除了隱退，在銀幕上保持盛年光輝的形象外，若試圖抗拒這一次的「死亡」，其代價便是在銀幕中漸漸喪失尊嚴——角色的單一、劇本的爛俗、無戲可接的窘境。

1994年，由潘虹自己編劇與主演的《股瘋》，作為她由悲劇女皇轉型為市井小民的代表作，似乎已經是一種衰落的象徵。這個角色讓我們看到她作為演員的廣度。

但這樣的次數並不是很多。

自我們這一代出身之後，我們從小所見潘虹在銀幕中的形象多數來自於電視劇中，那個戴著眼鏡、不苟言笑的惡婆婆形象，小時候自然是恨的牙痒痒。但在了解了這個演員之後，尤其是看到她早年的照片與電影，我一面是感到驚嘆，另一面又是感到哀嘆：為何一位如此偉大的演員，明明有著向更高峰進階的可能，卻硬生生被無形的繩索阻礙了四肢，禁錮了靈魂。

這無形的繩索，便是來自這個社會扭曲的一種觀念，對演員、對女性。在中國，女演員似乎只分為兩種，青年女演員與老年女演員。然而真正佔據多數的，卻是中年女演員。但在這個市場下，卻甚少有著中年女演員適合的角色與題材，沒有人關照，沒有人在乎。在當今這個資本優勝的環境下，青春與靚麗是被消費著的，中老年群體似乎永遠都是一個模板、一種類型——沒有靈魂與思想的人物太多了。於是，我們看到許多中年女演員，要不在銀幕中」裝嫩「，繼續扮演少女的角色；要不早已」未老先衰「，成為一個封建、專制的刻板家長。

對於這些女演員，隱退固然簡單。但她們作為真正的演員，對演藝事業的熱愛並不是局外人能夠想像，那些爛俗的角色、劇本是在無數妥協與無奈下能夠讓她們繼續演藝事業，繼續做著自己所喜愛事情的保證。

這份演員的尊嚴，存在於骨子當中，卻並不存在於銀幕。於觀眾而言，只感到可惜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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