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像鐵軌一樣長——紀念余光中先生

當我死時,葬我,在長江與黃河

之間,枕我的頭顱,白髮蓋著黑土。

在中國,最美最母親的國度,

我便坦然睡去,睡整張大陸,

聽兩側,安魂曲起自長江,黃河

兩管永生的音樂,滔滔,朝東。

12月14日,著名詩人余光中在高雄病逝,享年90歲。

此次病重,親人們原以為只是季節變化導致的肺部感染,不料住院不久之後,這位「右手寫詩、左手寫文」的著名詩人就離開了人世。那篇被載入教科書、經人們傳頌多年的《鄉愁》也成了絕響。

01

並不逍遙的逍遙遊

1928年農曆九月初九,余光中在南京出生。在中國人的年曆里,這一年是龍年,這一天是重陽,余光中因此相信,自己是龍子龍孫。重陽自古以來就是登高、飲酒、賦詩的節日,在重陽出生,似乎也註定了他的一生將與詩文相伴。

余光中九歲那年,抗戰起來了,從此開啟了顛沛流離的生活。在淪陷區,他見到日本兵在中庭出沒,外面火光灼天。那些光影都深深留在他的記憶之中。他在一首詩里寫道「童年的天空啊!看不到風箏,看到的是轟炸機。」

為了躲避戰火,余光中跟隨母親輾轉逃難到重慶,在巴山蜀水的深處,他度過了自己的中學時代。閉塞的交通,加深了他對四川之外的天地的嚮往,而為了接近外來文化,中學畢業之後考大學,他不假思索地選擇了外文系。

1949年,余光中隨父母遷香港,次年赴台,以插班生的身份考入台大外文系三年級。台灣大學畢業之後,很多人選擇去美國留學。那時有一句流行語,「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他也跟隨潮流,去了美國,讀書、教書。余光中說,那些日子,他擺脫了住的很久的社會的現實,好像是逍遙遊。可是等定下心來過日子,發現也並不那麼逍遙了。

一片大陸,算不算你的國?

一個島,算不算你的家?

一眨眼,算不算少年?

一輩子,算不算永遠?

答案啊答案,在茫茫的風裡。

余光中在他的詩《江湖上》里表達了這種對大陸和小島隔絕,無法回到故鄉的迷茫感。這首詩的節奏和意象明顯受到鮑勃·迪倫的名曲《Blowin in the Wind》的影響。而不久後他就寫出了那首膾炙人口的《鄉愁》。

02

20分鐘寫成《鄉愁》

那首最廣為人知的《鄉愁》,是余光中在44歲的時候寫下的。《鄉愁》的創作過程其實非常短,前後只用了二十分鐘。為什麼寫得這麼快呢?余光中說,這是因為經歷了二十多年的情感積累。「我雖然花了二十分鐘就寫好,可是這個感情在我心中已經醞釀了二十年了。這個根很深,長出樹來,長出葉子來好像很快,其實這個根已經有二十年了。」

「那個時候是1972年,我是第三次去美國之後回台灣,而那個時候文革還沒有結束,文革當時1968年以後,這個非常如火如荼,可是到了70年代初期並沒有結束。真正改革開放要到80年代初,所以那個時候我在台灣覺得是絕望的,我這生會不會回到大陸渺茫得很。

另一方面呢,因為我聽鮑勃·迪倫的歌嘛!他有個疊句說,The answer,my friend,is biowing in the wind,answer is in the wind(我的朋友,答案飄零在風中,答案飄在茫茫的風中),所以我覺得很渺茫,我能不能回大陸,我能不能回故鄉,所以在這種壓力之下寫這個《鄉愁》的。」

03

可能是將rock翻譯成「搖滾」的第一人

最有意思的是,在旁人眼裡儒雅的余光中,竟與搖滾樂有非常緊密的關係。這也是他與村上春樹、鮑勃·迪倫的共同點。甚至有人推測他是把rock翻譯為「搖滾」的第一人。

包括《鄉愁》、《江湖上》在內,余光中的許多詩,都受到美國搖滾樂的歌詞結構影響。他有意把詩寫成易於譜曲的模式。馬世芳曾說:余光中開啟了台灣詩詞譜曲時代。

余光中在美國時見識了民權運動和民謠搖滾。1971年由美返台後,他任師大教授,開始在文章中,在主持的電視節目里,開始推廣搖滾樂。

他在1972年的散文集《焚鶴人》中,就有專門一篇題為《搖滾樂與現代詩》的文章。他曾經回憶,1969年在美國丹佛時,「最能夠消愁解憂的寄託,不是文學,是音樂,不是古典音樂,而是民歌與搖滾。」

余光中曾說:「我是音樂的信徒,對音樂不但具有熱情,更具有信仰與虔敬。國樂的清雅、西方古典的宏富、民謠的純真、搖滾樂的奔放、爵士的即興自如、南歐的熱烈、中東和印度的迷幻,都能夠令我感發興起或輾轉低回。「

余光中最愛的是唱《一無所有》的崔健,還有憑血肉之軀高歌的騰格爾。談及音樂,他說:「音樂的節奏感、韻律感,都會影響我的詩句跟文句。比如說《鄉愁》分四段,每一段格式都是一樣,只在關鍵的地方換一下字,比較好作曲。」

作家江弱水稱余光中的詩歌把「個人生命的體驗,家國現實的思考,古典的韻味,現代的技法,以及來自搖滾樂的節奏,諸多因素匯聚到一起來,築成了中國現代詩中個性鮮明的『余體』。」

余光中的散文也是一絕,被大家梁實秋稱讚「右手寫詩、左手寫散文,成就之高、一時無兩」。

斯人已逝,我們只能祈禱鄉愁詩人,一路走好。此時此刻,讀他的詩大概是最好的紀念:

《當我死時》 余光中

當我死時,葬我,在長江與黃河

之間,枕我的頭顱,白髮蓋著黑土。

在中國,最美最母親的國度,

我便坦然睡去,睡整張大陸,

聽兩側,安魂曲起自長江,黃河

兩管永生的音樂,滔滔,朝東。

這是最縱容最寬闊的床,

讓一顆心滿足地睡去,滿足地想,

從前,一個中國的青年曾經,

在冰凍的密西根向西望,

想望透黑夜看中國的黎明,

用十七年未饜中國的眼睛

饕餮地圖,從西湖到太湖,

到多鷓鴣的重慶,代替回鄉。

《尋李白》節選

那一雙傲慢的靴子至今還落在

高力士羞憤的手裡,人卻不見了

把滿地的難民和傷兵

把胡馬和羌笛交踐的節奏

留給杜二去細細的苦吟

自從那年賀知章眼花了

認你做謫仙,便更加佯狂

用一隻中了魔咒的小酒壺

把自己藏起來,連太太也尋不到你

怨長安城小而壺中天長

在所有的詩里你都預言

會突然水遁,或許就在明天

只扁舟破浪,亂髮當風

而今,果然你失了蹤

樹敵如林,世人皆欲殺

肝硬化怎殺得死你

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

餘下的三分嘯成劍氣

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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