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坐練腿小記（《叢林-雲起時》| 真文）

04-29

宗門修行，多重坐禪，結跏趺坐為必修之課。結跏有單、雙兩種，世人多崇雙結跏，以重心穩當，宜於入定故。

幾年前，我開始練習打坐。然因天生略有O型腿特徵，且與常人相比，膝蓋以上部分嚴重長於膝蓋以下部分。故勿言雙盤，單盤已是非常困難之事。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只能散盤打坐，即兩腿交叉，兩膝放平而已。

然近半年常出入宗門道場，發現無論在家出家，不少人練得一雙好腿子。更驚聞山中有說法云：「雙盤人不與單盤人論道，單盤人不與散盤人論道」。我素來極重面子，如此被人低看一等，總覺不是滋味。幾番思想鬥爭後，我終於決定要戰勝「先天不足」，定下至少雙結跏一小時的目標。

平常單盤，我將右足放於左股之上，現在雙盤，便是要將左足再扳上來，放於右股之上。此話說來容易，可當我煞費功夫將左足扳起之瞬間，一股劇痛直襲全身，雙腿顫抖不已，憑直覺，我懷疑左足腳踝韌帶很快會被扯斷。更可笑的是，此時左膝離地竟有15-20厘米，無論如何都放不下來！我並非意志薄弱之人，也曾於酷暑中午，在碎石子遍布的滾燙地面上，三步一拜幾個小時朝禮大佛，幾近暈倒亦能堅持。而此時我卻覺得哪怕再多堅持一分鐘都可能落得「殘疾終身」的下場，無奈只能長嘆一聲：業障深重！

但既已立誓，總要達成。我開始採用各種善巧方便，緩解疼痛。按照前輩們經驗，將臀部再墊高一些。當把左足扳上來變成雙盤時，迅速將一小軟墊塞在左膝蓋下，以減少懸空帶來的疼痛。起初幾日，雙結跏不到一分鐘立即就要散開兩腿活動。而我亦不敢強行堅持，只是循序漸進，同時不惜變換種種招數克服疼痛。念佛、持咒、數息、參「腿疼的是誰」，最後甚至聽一些古箏佛樂。無奈雙腿「自秉天賦」，頑固異常，每每上座，備受煎熬，練來練去，終究只能坐十幾分鐘。曾聞佛言：時間是眾生之幻覺。愛因斯坦在解釋相對論時亦如是比喻：若人於熱天緊裹棉被坐火爐前，定會感覺時間比平常慢百倍。之前我並不能領悟先哲如此智慧之言語，沒想到通過此番修鍊，終於有了切身體會。一旦扳上腿來，時間頓時變成一隻背負沉重外殼的蝸牛，十幾分鐘路程真要爬上幾個鐘頭了。

久戰人疲，一日我一邊苦練一邊聽一位法師講經，以分散對疼痛之注意。碰巧那一講中，他接連講述幾個有趣的佛教故事。我聽得入迷，不覺忘了時間，亦忘了還在煉腿。等結束時，才忽然發現已然雙盤超過半個小時了！剛有此念，頓感疼痛來襲，我趕緊放下腿子，起身活動筋骨，內心卻陷入沉思。

昔著名譯經師鳩摩羅什尊者，年幼隨母親入寺拜佛，見一鐵鼎，徑直走上前去，毫不費力舉起來。後轉念一想：我年甚幼而鼎甚重，安能托起？才做此想，頓覺鼎重，失手脫落，險些砸傷自己。由此可見萬法唯心，而無心恰恰無所不能，蘊含無限潛力。

我亦記起當年報考國外研究生時的種種趣事。曾聞前輩分享心得：欲考歐美名校，須憑GMAT高分。故我積極備考，看各類參考書籍，做浩瀚習題測試。臨考期間晝夜奮戰，複習直到深夜。然而事與願違，三次考試，成績次次倒退，憑此平庸分數申請心慕大學，幾成笑柄。相反，由於整日琢磨GMAT，根本未把本科考試放於心上，卻連續四年學分全系第一，部分科目為幾千人中唯一滿分，打破建校以來記錄。我哭笑不得，一邊頂著「學霸」稱號，一邊卻慨嘆留學夢碎。最後，我抱著僥倖一試之態度申請了KULeuven，沒想到對方很快發來錄取通知。在賀信中，我讀到這樣一段話：「你在大學期間如此優異的成績給我們留下了深刻印象」......

諺云：「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宗門亦有言曰：「無心體得無心道，體得無心道亦修。」只這無心到底有何種神秘力量，小則能起成蔭之林，大則能悟無上之道？佛言「萬法唯心」，又言「心境一如」，一切外境本是心靈之投影。因此，一切事本身並無難易之別。但當心境對立，過分執著時，因內心極易升起焦慮、緊張、不安等恐懼情緒，自然無形中感召外境違緣，成重重障礙，正所謂「作繭自縛」。無心則恰恰相反。它至少是一份坦然與洒脫，心若無礙，境自不妨。通過真正放下引發自性本具之無上智慧，獲致內外吉祥。故世尊當年悟道時亦言「奇哉，奇哉，大地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無心與見性，確是一體兩面啊。

從那以後，我徹底放下了對雙結跏之追求，或許有人會嘲笑我，但那又如何？佛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何況一雙腿子？與此同時，我更加註重心性的熏陶。在單結跏靜坐時，我隨著呼吸慢慢放鬆身心，不提話頭，亦很少持念佛號，只是在一片黑暗中兀兀地坐著，默默地鼓勵自己再放下一些。我深信，當放下思慮攀緣後，自性清凈之力終會完美呈現。「惺惺地一條路子，蕩蕩地無人敢向其間作障礙」，「默默忘言，昭昭現前，鑒時廓爾，體處靈然」，「休去,歇去,冷湫湫地去,一念萬年去,寒灰枯木去,古廟香爐去,一條白練去」......此皆諸祖親歷之路，必定不誑後學。

兩個月後的一天，我突然心血來潮，想要再試試雙盤，沒想到這次盤起腿來，竟一下子坐了一個多小時，總算超額達成目標。然我並沒有經歷之前預期的可怕煎熬，且由於已不再執著雙盤故，也沒有了曾經幻想的種種喜悅。

如今打坐，若身體有明顯不適，我便毫不猶豫地蹬開裹腿布，下地經行。但在一切時，一切處，我總是不忘提醒自己，放下雙腿很簡單，真正要需要放下的，是那顆執著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