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英雄文天祥（四）

關押文天祥的囚室條件很差，漏風透雨，夏天暴雨來臨的時候，往往風雨大作雨水便侵入牢房，很快牢房就積水成災。

至元十八年（1281年）5月17日深夜，一場特大的暴雨襲來，沒多久牢房成了一片沼澤。雨水沒過了木床，文天祥只能站在水中。黑暗中，牆壁角落裡的老鼠洞灌滿了水，一群老鼠爭相竄出來，有的無處藏身就淹死在水中。文天祥呼喊獄卒，風雨太大獄卒聽不到喊聲，也可能聽見了不作理會。這是一個悲慘的夜晚。

第二天雨過天晴，獄卒才過來處理現場。「朝來辟溝道，宛如決陂塘。盡室泥濘塗，化為糜爛場。炎蒸迫其上，臭腐薰其傍」。太陽出來後，熱氣散發，低矮狹小的牢房像蒸籠一樣，悶熱潮濕。死老鼠的氣味夾雜其間，污臭難忍。在常人看來，這是不可思議的事，他究竟為了什麼要忍受如此難忍的煎熬呢？文天祥自己也在思索這個問題。「乾坤莽空闊，何為此涼涼？達人識義命，此事關綱常」。「綱常」是封建社會最高的倫理準繩，也是理想人格必備的素質。許多人只是把綱常掛在嘴上，而文天祥卻是在親身實踐，並且不惜為此忍受種種人間的磨難。

囚室的通風條件很差，暴雨過後情況並未改善。地面受熱氣蒸發，水氣上升；遍地都是垃圾，散發著難聞的土氣；夏日暴晒，沒有一絲陰涼；獄卒燒飯的爐子就放在屋檐下，火氣烤人；附近倉中堆放著霉爛的大米，是空氣中夾雜著霉腐味；此外還有廁所的惡臭味及死屍、死老鼠的穢氣味，等等。水氣、土氣、日氣、火氣、米氣、人氣、穢氣「諸氣萃然」，生活於其中的人很少有不染上疾病的，而文天祥一介書生，以其孱弱之軀卻能不被諸氣壓垮。是什麼力量在支撐他呢？文天祥想到了《孟子·公孫丑》中的一句話：「我善養吾浩然之氣。」這種浩然之氣，就是天地間的正氣。有了這種浩然之氣，就可以一氣抵禦上述七氣而辟百病。

（《正氣歌》序文：余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廣八尺，深可四尋。單扉低小，白間短窄，污下而幽暗。當此夏日，諸氣萃然：雨潦四集，浮動床幾，時則為水氣；塗泥半朝，蒸漚歷瀾，時則為土氣；乍晴暴熱，風道四塞，時則為日氣；檐陰薪爨，助長炎虐，時則為火氣；倉腐寄頓，陳陳逼人，時則為米氣；駢肩雜遝，腥臊汗垢，時則為人氣；或圊溷、或毀屍、或腐鼠，惡氣雜出，時則為穢氣。疊是數氣，當之者鮮不為厲。而予以孱弱，俯仰其間，於茲二年矣，幸而無恙，是殆有養致然爾。然亦安知所養何哉？孟子曰：「吾善養吾浩然之氣。」彼氣有七，吾氣有一，以一敵七，吾何患焉！況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氣也，作正氣歌一首。）

這是文天祥在艱難困苦環境中經過長時間的思索，悟出的人生哲理。於是，他提筆寫下了千古流傳的《正氣歌》 ：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

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

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

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

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

三綱實系命，道義為之根。嗟予遘陽九，隸也實不力。

楚囚纓其冠，傳車送窮北。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

陰房闐鬼火，春院閟天黑。牛驥同一皂，雞棲鳳凰食。

一朝蒙霧露，分作溝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

嗟哉沮洳場，為我安樂國。豈有他繆巧，陰陽不能賊。

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

哲人日已遠，典刑在夙昔。風檐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位於江西省吉安市吉安縣文天祥紀念館的文天祥金身塑像

公元1281年農曆七月初二，文天祥拘禁的牢房又遭到一次大暴雨的襲擊。那天晚上，「浮雲黑如墨，飄風怒如狂，滂沱至夜半，天地為低昂」；「初疑倒巫峽，又似翻瀟湘」。大雨過後，兵馬司（關押文天祥的牢獄）的牆壁多處倒塌，遍地是水。文天祥的土囚牢已不能再呆了，於是三天之後文天祥被暫時轉移到宮籍監。不久，原來的監獄土囚牢房大致修復，他又遷回原來的牢獄去了。文天祥回到原來的牢房，他當時的感受是：「向之所謂臭腐溫蒸，依然故在。回視吾所挾，亦浩然而獨存。」

至元十九年（公元1282年）元旦剛過，文天祥在獄中病倒了。正月二十後，文天祥發燒卧床不起，他的右臀穀道旁患癰疽（發生於體表、四肢、內髒的急性化膿性疾患，是一種毒瘡。癰疽癥狀是局部腫脹、焮熱、疼痛及成膿等。）癰疽引起了發燒、寒戰以及疼痛，不停地折磨著他，使他痛不欲生，度日如年。二月四號，流膿，文天祥疼痛難忍，他說「平生痛苦未嘗有此」。由於長年在獄中生活，他的左眼患了眼疾，幾乎失明。

位於江西省吉安市廬陵文化生態園中的「正氣柱」

（註：本期的史料內容參考修曉波著的《文天祥評傳》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