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為什麼不叫黛姑娘，寶姑娘為什麼不叫薛姑娘？

孤女黛玉

文/蕎麥花開

從「惜孤女」、「收養」，連帶考察一個也是紅樓疑題：「林姑娘為嘛叫林姑娘，不叫黛姑娘；薛姑娘為嘛叫寶姑娘，不叫薛姑娘？」

據我鄙見，首先這不能從姓的稀有度上來著眼。我們平常喊人，比較常見的姓，比如李王張陳，叫某哥，一般用其名，譬如李晨，一般叫晨哥，不叫李哥，因為李哥滿大街都是，不好區分；很少見的姓，一般用其姓，譬如刁偉，一般叫刁哥，不叫偉哥。——紅樓這裡，林、薛，似乎都非常見大姓，也非罕僻之姓，故林姑娘、薛姑娘，黛姑娘、寶姑娘，這兩個系統應該說都可以用。

但為嘛不按統一、同一標準呢？答曰：沒那麼多必須統一。紅樓中有的是雙標。譬如紅學家鄧雲鄉在《紅樓風俗譚》一書中解釋紅樓疑題之一「賈璉為何是二爺」：「宗族家庭中，排行有『大排行』，指嫡堂兄弟、堂兄弟……賈赦之子賈璉，在賈赦房中，是『長子』，應該叫『大爺』，而替賈政管家，賈母又在賈政這邊，因而賈璉按『大排行』叫『璉二爺』，即排在已死賈珠之後，賈珠是『珠大爺』。賈璉稱『璉二爺』。如按大排行，寶玉應在賈璉之後，叫『寶三爺』才對，但《紅樓夢》中稱寶玉又按小排行，即排在親兄賈珠之後，稱『寶二爺』。」又鄧雲鄉此書中揭示為什麼寶玉不愛按大排行排成「寶三爺」、賈璉不愛按小排行排成「璉大爺」：「據說當時北京社會心理，盡量不稱『大爺』，因為武大郎行大；愛聽『二爺』，因為武松行二。也不愛聽『三爺』的稱呼。『老爺』的傭人，如跟班、聽差等人，綽呼也叫『二爺』。服侍跟班、聽差的傭人，綽呼『三爺』，俗名『小三子』。所以人們不愛排成『三爺』。」

閑話少說，回歸林薛。我們要注意，薛寶釵到賈府之後，第一次被人叫成「某姑娘」或「某丫頭」，是第七回王夫人和薛姨媽長篇大套的說些家務人情等語，薛姨媽送宮花，王夫人道：「留著給寶丫頭戴罷了，又想著她們！」——大家體會這個語境：王夫人和薛姨媽是親姐兒倆，在場又沒其他外人，哪裡用得著特冠姓氏而喚「薛姑娘」？既用不著，也犯生分。很多叫法，包括綽號，都是約定俗成，第一個怎麼喊，就喊開了。寶釵之叫「寶丫頭」、「寶姑娘」，這裡體現的是寶釵是跟著母親一起來的親戚家，她不是「孤女」、不是被「收養」。而與之正成截然對照的是林黛玉，孤身一人到外婆家，林家沒有其他人，「林」之一字，不需要跟林家區分，就代表了全部林家，所以沒必要喊成「黛姑娘」——你看寶琴來了賈府後，叫什麼？「琴姑娘」。第五十回，正說著，只見琥珀走來，笑道：「老太太說了，叫寶姑娘別管緊了琴姑娘。她還小呢，讓她愛怎麼樣就怎麼樣。要什麼東西只管要去，別多心。」——這裡就很能體現兩個薛姑娘都在的情況下，如何區分？名字里取一字，前綴於「姑娘」，正是自然而然的喊法。設若黛玉也有個妹妹紅玉（借用小紅一下下），那麼黛玉遮莫也是可以享受一下「黛姑娘」的待遇哦！嘆，僅從一個喊為「林姑娘」而非「黛姑娘」的稱呼上，吾輩讀者便可深深體認到「接外孫賈母惜孤女」、「榮國府收養林黛玉」之意。嘆矣黛玉！傷哉黛玉！

諸君再看周汝昌下邊兒這一解釋，與筆者比，孰為切當？《周汝昌夢解紅樓》以薛家為旗人、林家為漢人，喊法之別實為滿漢禮俗之別：

薛寶釵稱寶姑娘——而黛玉不稱什麼「黛姑娘」，而例用「林」姓冠稱（書中總用「林黛玉」三字齊全），分明顯示了漢俗，與薛有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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