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網路視角下的大歷史-讀《The Square and the Tower》

04-28

尼爾弗格森是我很欣賞的一位歷史學家，而他今年3月出版的一本新書《The Square and the Tower》則很可能會是18年我讀過的最好的一本歷史書。作為一本用社交網路分析的視角來講述從遠古到當下的全部歷史的書，這是一本跨界的書，它給歷史學家介紹了複雜網路的知識；給從事複雜系統研究的理科生展示了如何用他們熟悉的工具來研究歷史中的事件；給每一個普通人展示了網路視角看問題能得出那些全新的觀點和視角。整本書由60多篇很短的小文章組成，每篇10分鐘左右就可以讀完，講述歷史中的一段故事，以及如何用網路分析的方式來呈現為前人所不知的成因。

對於不了解網路科學的童鞋，你需要了解不止是六度分離，小世界網路這樣的概念，還要問自己一個問題，該如何評價一個點在網路中有多麼重要，這是網路科學要解決的核心問題，也是為什麼將網路科學應用到歷史分析中會可能得出新的視角。之前的歷史研究，關注的是誰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而複雜網路視角下的研究，關心的是網路中的信息是如何流動的。比如在網路中要最快的傳播信息，都必須經過一個人，那麼這個人的Closeness centrality就很高，若是離開了這個人，網路中的信息就無法通暢的傳遞，那麼這個人的Betweeness Centrality就很高，正是通過這兩個指標，可以幫我們破除陰謀論，可以讓我們認識到歷史的不一樣的一面。

這裡上圖展示了兩種中心節點的計算方法，第一章圖是文藝復興時義大利各家族之間的連接，可以看出Medici家族是連接其他家族最近的一條路，所以這個家族在文藝復興中起的作用最大，而下圖中，若是沒有了4號節點，網路就無法連接，所以這個節點最重要。

除了對歷史故事的全新講述，這本書更大的價值在於從歷史中得出的幾個關於網路本身的洞見，而這會是本文的要點。接下來將圍繞三個關鍵詞動態，互補與中立展開講述。

我們常常用上面這樣的圖來描述複雜網路，但這樣靜態的圖會忽略網路本身是在不斷變化的，所謂network networks（前一個名詞，後一個動詞）。網路最重要的屬性不是他當前是什麼樣，而是它會怎麼變換。科技界普遍流行的觀念是只要萬物互聯，世界就能變得更美好。取決於你更關注平等還是效率，互聯的世界更高效，但卻不會更平等。移動互聯網不是抹平，而是拉大了人與人，階級與階級之間的信息鴻溝，沒有什麼比快手上最火的視頻更能說明這個道理了，平等獲取信息的機會意味著更加不平等的信息利用率。類似的，取決於你更關注寬容還是博愛，越來越互聯的網路意味著不管多麼小眾的人都能夠找到同伴，也意味著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變得越來越困難，無限的連接可能，反而會讓網路會變成一個個的孤島，下圖展示的是美國的政治類博客，紅色是保守派，藍色是自由派，不管在那裡，社交網路都正在加速變成類似的孤島式的結構。

網路萬能論還體現在對傳統的層級化管理的忽視上。這本書的書名中的square代表網路，而tower代表層次化的舊體制。作者指出，歷史中絕大多數的時間，人類處於層級化的管理統治下，但在少數的時間裡，科技的發展使得網路的力量能夠暫時佔據主導，從而帶來社會變革。比如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如果不是印刷機這一不受權威控制的信息傳播工具在14世紀已經普及，沒有人會記得馬丁路德的名字。當下社會變革的頻率變得越來越快，快得使人忘記層次化管理的存在，或者說，層次化的管理方式已經內化成一種必需品，躲在人們看不見的角落默默發揮著作用。然而我們無法用網路的方式去管理任何一個十人以上的企業，更不要說一個國家。網路帶來的連接可以推動變化，卻難以持久維持均衡。網路和層級化的管理是相剋相生的互補關係，誰都離不開誰。

關注網路結構分析的研究者，會關注網路中的群落，尋找網路里centrality最高的節點，但卻忘記了網路本身傳遞的信息和網路結構無關。比如敘利亞，未來的歷史學家會發現這是一個在國際政治中很關鍵的節點，但這對於住在那的人卻只意味著戰火。再例如隨著印刷機的普及，虛假信息的傳播變得容易，於是燒死女巫的事件在一段時間裡多了起來。再說最近的區塊連革命，我看相關的書中寫的區塊鏈能夠如何保護個人的隱私，但實際看到的卻是比特幣被用於黑客勒索跨國洗錢等犯罪行為。一句話來概括，結構決定信息能傳到多遠傳播多快，但網路究竟傳播怎樣的信息不取決於網路的結構，也不取決於網路中的中心節點，而是取決於網路之外的文化傳統和制度安排。前者使的網路中的每個個體自由，如果你不滿意自己所處的文化，那就應該去在自己身邊創造適合自己的文化，而後者意味著網路無法離開監管獨自生活，這也可以從當下大洋兩岸的信息製造巨頭紛紛向傳統低頭可見。沒有監管的網路如同暴民一般，會是最可怕的網路。

最後總結一下，科技界總以為歷史的開始於谷歌蘋果這些巨頭創始的日子，之前的不過是石器時代，但歷史學家卻告訴他們，網路和文明幾乎是同時誕生的，但凡劇變的時代，就是網路發揮作用的時代，但有時這作用是增加社會的福祉，有時卻是帶來災禍。對社交網路不熟悉的讀者，可以通過《The Square and the Tower》了解複雜網路分析這一跨學科分析的利器，之後再讀下面推薦的三本關於複雜網路的書籍，也會有更多的庫存可以用來建立連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