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衣被志萬家——評晚清改革派的先驅陶澍

晚清，「康乾盛世」慘淡收場，嘉道以降，悲風驟至，接踵而來的內憂外患將諾大的一個王朝拋擲在了風雨飄搖中。時人嘆言「承乾隆六十載太平之盛，人心慣於泰奢，風俗習於遊盪，京師其尤甚者。自京師始，概乎四方，大抵富戶變貧戶，貧戶變餓者，四民之首，奔走下賤，各省大局，汲汲乎皆不可以支月日，奚暇問年歲？」政事，吏治，財賦，邊戎……積弊日深，前路渺茫，漕務，鹽政，河工這三大支柱，命懸一線。面對舉步維艱的環境和紛至沓來的挑戰，大清國急需改革。於是乎，具有經國濟世的觀念 ，追求實體達用之學的士人們應運而生，。林則徐，龔自珍，賀長齡，魏源，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這些閃耀的名字大家都耳熟能詳，可是當初提攜他們，曾被張之洞稱讚為「論道光來人才，當以陶文毅為第一」的陶澍卻鮮有人知。這一方面是因為他是中國進入近代社會前一年去世的，是所謂的臨界人物。治古代史的學者沒有去研究他，治近代史的學者也很少去涉及。另一方面是因為過去認為搞內政的人物，往往不如軍事人物顯赫。內政和軍事同樣重要，甚至比軍事更重要。陶澍的重要性在於主持財政，經濟方面的改革，對於江南的漕，鹽，河三大政尤其有切實的貢獻。國家的興盛需要改革，如今中國又進入到了改革的攻堅時期，上至政府，下至企業都在思考轉型與改革，此時讀一讀陶澍，以史鑒今，必有積極地意義。

先介紹一下陶澍，陶澍是清嘉慶七年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十年散官，授職編修；後遷御史，給事中。道光元年調福建按察使，安徽布政使。三年授安徽巡撫。在職間清庫款，禁流灘，購米，勸捐賑長江水災災民。五年，因洪澤湖決口，漕運阻淺，特調任江蘇巡撫，親至上海主持漕糧海運，雇沙船一千五百艘，運蘇，松，常，鎮，太府州漕糧一百六十餘萬石至天津，為清代大規模海運漕糧之始。十年升兩江總督，監管兩淮鹽政。任期內，力圖整頓淮鹽積弊，裁省浮費，嚴核庫款，緝禁私鹽，淮鹽得以行銷。又於淮北試行鹽票，後推及淮南。陶澍勇於任事，為朝野所重用。十二年與巡撫林則徐治江蘇水患，修劉河，練湖，孟瀆等水利。十五年，賜御書「印心石屋」匾額。官至宮保尚書，太子少保，道光十九年六月卒。陶澍為官期間，在除惡安民，抗災救災，興修水利，整頓財政，治理漕運，倡辦海運，革新鹽政，整治治安，興辦教育，培養人才上做出了傑出貢獻。

我以為陶澍在大清國改革中有三個過人之處，分別是:一 敬事而信 二 分化既得利益者 三 知人善任

先說說陶澍的「敬事而信」，陶澍做事情的「敬」字主要體現在以下幾點：

1. 深入一線調研以了解第一手的真實情況。

有一次陶澍看到徒陽運河缺水，想修復練湖。他聽到民間相傳：河水放一寸，湖水增一尺」。於是深入到那裡，做實驗考察，證實民間傳說的可靠，再下決心治理。(陶澍《籌議練湖水利擇要興修摺子》)

2.事前縝密規劃以做事有條理。

陶澍無論辦什麼大事，都有嚴密規劃。賑災，治水都有詳細章程，系統規劃。辦海運，從招商，兌米，運送到交米，都為商人仔細考慮，防範官吏的盤剝。改革鹽政，仔細分析了「課歸場灶」「就場收稅」，甚至由地方官「按戶派銷」等辦法的格礙難行，然後根據淮南與淮北的不同情況，制定出切實可行的章程。

3.事中反覆親自檢查以防止出差錯，被屬下欺瞞。

儘管陶澍為封疆大吏，手下幕僚，書役成群，但他仍然堅持自己動手，勤奮不懈。王瀛的《開吳淞江紀事》記載陶澍檢查，驗收淞江水利工程情況說：「屏輿從，徒步視察，不受屬吏欺，風霜勞瘁弗恤」。他親自以水尺測量壩內外深淺寬窄，凡不符合規定的，予以嚴詰，立即返工。當時，一般官員驗收工程，多是「騎從如雲，堤上擁八駒疾馳而去」，絲毫不顧工程質量。官越大，排場越大。所以當時流行一句話「巡撫出山，地動山搖」而陶澍以總督之尊，親自深入工地。所以他主持的水利工程，都經受住了考驗，發揮了長期的作用。

4.事後及時總結以提升。

陶澍辦完水利，編輯了《重浚吳淞江全案》與《水利七案》；辦完海運，編輯了《海運全案》；辦理鹽政，直到病危辭職，還寫了總結鹽政改革的《辦理淮鹺八年比較情形折片》。

因為陶澍的「敬事」，他得到了最高領導人道光皇帝最高的信任，道光曾稱讚他「辦事實心。」兩江總督一職，有清一代任職達八年以上者僅三人，陶澍前後在位一共九年。陶澍奏陳的《籌議巡洋會哨章程》，制定的《處分白銀外流章程》，實行的「漕糧海運」「票鹽法」「銀本位」等措施，都是得到道光帝的首肯而加以施行的。另外道光帝曾兩次為陶澍親筆書寫「印心石屋」匾額，在陶澍病逝後還「晉贈太子太保，依尚書例賜恤，賜其子桄主事，謚文毅，于海州建祠」。最高統治者的信任無疑是改革最有力的保障。

再說說陶澍分化既得利益者

1. 在陶澍的巨大政績中，最突出的是鹽政改革。在自然經濟條件下，鹽是最重要的商品，因為，鹽既是不可或缺的生活必需品，而又不可能自給自足。所以，開發與經營鹽業是古代最重要的經濟活動，鹽稅是最主要的稅收來源之一。當時陶澍任兩江總督，其管轄下的兩淮是最大的產鹽區。當時清朝沿用的是明朝萬曆年間實行的「綱商制」。商人運銷食鹽，必須向朝廷納課，由戶部發給憑照，叫做「鹽引」。商人憑引票在指定地區領鹽，運往指定地區銷鹽。到後來，官府巧立名目，鹽課一增再增，商人被嚴重剝削，引發破壞。明朝萬曆年間改變辦法，實行綱鹽制，即扶植一批富商充當「綱商」，規定他們每年可以領運多少鹽引，其他人不能參與販運。綱商所壟斷的鹽引，叫做「引窩」（代理權），清朝實行從明朝繼承下來的鹽政制度，鹽引由綱商所壟斷。鹽商的總頭叫「總商」，主管各個散商。但是綱商的把持壟斷，官吏的中飽私囊造成官鹽昂貴，老百買不起，只好去買私鹽，從而造成稅收虧欠，國庫空虛。

陶澍的鹽政改革做了兩件事：

1 取締綱商的壟斷，引入了市場機制。

2砍去了大量的中間環節。

這其中最大的難點在於，改革勢必會損害既得利益者的乳酪，會砸了鹽商的鐵飯碗，廢除鹽商的壟斷。怎麼解決？毛主席告訴我們「搞清楚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中國過去一切革命鬥爭成效甚少，其基本原因就是因為不能團結真正的朋友，以攻擊真正的敵人。」在鹽政改革上同樣如此，我們的朋友是道光皇帝，支持改革的開明官員，老百姓，小鹽商，我們的敵人是腐敗官僚，綱商等既得利益者。但是在既得利益者中，也有我們可以團結的對象。比如曹振鏞。曹振鏞是首席軍機大臣，歷事乾隆，嘉慶，道光三朝，官至太子太傅，太師，大學士，曹振鏞的家族是世代鹽商。雖然曹振鏞的利益和鹽政改革相左，但是曹振鏞是非常世故的一個人，信奉「少說話，多磕頭」的哲學，只要曹振鏞知道道光帝的決心，獲得他的支持還是有可能的。於是陶澍寫了一封信給曹振鏞，尋求他的支持。曹振鏞看了後，知道道光帝是鐵了心要改革，加之他年歲已高，只得表態支持鹽政改革，和反對者劃清界限。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讓陶澍在改革上多了助力，少了阻力。

最後說說陶澍的知人善用。陶澍是當時經世派的領袖，但就湖南來說他是湖南近代人才群體崛起的先導。晚清有一批年青的科舉出身的朝官，用於評論朝廷大事，有大政事，必具疏論是非，或彈劾有關官員，或提出建議，史稱「清流黨」。其中，張之洞，張佩綸是其中的代表人物。張佩綸在日記里記載了和張之洞的一次議論：「過孝達，輯《先哲錄》。飯後，論道光來人才，當以陶文毅為第一。其源約分為三派：講求吏事，考訂掌故，得之在上者則賀長齡，在下則魏默深諸子，而曾文正總其成；綜核名實，堅卓不回 ，得之者林文忠，蔣礪堂相國，而琪善竊其續以自矜；以天下為己任，包羅萬象 ，則胡，曾，左直湊單微。而陶實黃河之崑崙，大江之岷也。今左恪靖，雖大功告成，而論才太刻，相度未宏 ，絕無傳衍衣缽者；閻丹初，得其精，而規模太窄；李少荃，學其大，而舉措未公 ，不知將來孰做嗣音也。」

二張的評論幾乎囊括了當時政壇的主要人物 。二張學識淵博，見識高超，為人高傲，品評人物往往苛求，然而他們對陶澍卻推崇備至，把陶澍比作道光以後全國人才發展的「源頭」，就像黃河的發源地昆崙山，長江的發源地岷山一樣。他們把陶澍的影響分為三個方面:在辦理政事及考據學術方面繼承他的人有賀長齡，曾國藩，魏源；在追求名聲與實際統一，百折不撓的以及把主張附於實踐方面，繼承他的人有林則徐；在主動肩負天下重任 ，廣泛學習而不拘一格方面，繼承他的人有胡林翼，曾國藩，左宗棠。

世有伯樂而後有千里馬。為何陶澍能培養出這麼多影響中國歷史的人才？有哪些地方值得我們學習呢？我覺得有三點值得學習。

1 求賢若渴

渴望人才的人很多，可以說每個領導都很渴望人才，但是真正得到人才的並不多。問題出在哪裡？ 我覺得是行動上。陶澍渴求人才，真正的在行動上做出來了。陶澍主持鄉試時 對於落選的試卷反覆審讀，生怕遺漏了人才。他的認真，甚至引起了同事們的譏笑。「落卷經三四過，尤挾以上堂，同事頗笑予雞肋」還有一次，他到安徽，聽說趙紹祖很有學問和見識，就聘請推薦。趙紹祖已經70歲，不肯出山，他就跑到趙紹祖的家鄉，登門拜訪。後來，編《安徽通志 》，趙紹祖起了主力作用。

2 唯才是舉

以改革鹽務提拔王鳳生，俞德淵為例。王鳳生在蔣攸銛擔任兩江總督時，擔任兩淮鹽運使，提出改革淮鹽弊病的十八條主張。可惜，因為私梟黃玉林事件受降四級調用，赴部候選的處分。黃玉林是著名的私梟，當時官府緝捕不力，不得已改剿為撫，黃玉林自首，並自願協助官府緝私，但是不久因為無力可圖，又開始販賣私鹽，最終被正法。王鳳生當時受了牽連，因此獲罪。但是陶澍剛主持鹽政，就不避嫌疑，就奏請暫留王鳳生委辦場灶事件。留用王鳳生後，陶澍採用其主張實行票鹽。有了成績，又不埋沒王鳳生的功勞，「尋淮北票鹽大暢，澍以鳳生首議功上聞，促之出，未行而猝」（《清史稿 王鳳生傳》）

3會識人

有一次陶澍奉命視察川東，順道返回湖南安化故鄉探親，隨後取道益陽入蜀，乘便到老友胡顯韶家裡拜訪。陶胡兩家原繫世交，胡顯韶高陶澍一輩，陶澍以子侄之禮去拜見他。胡顯韶有個孫子叫胡林翼，當時才5歲，陶澍登門時，他正在庭院玩耍，突然發現有客人來了，而且是坐著八抬大轎，侍衛前後拱衛的貴客，知道自己應該迴避，可是客人已跨入了院門，若在客人面前跑開，實在有失禮敬。小林翼正猶豫時，祖父已走出房門迎客，趁祖父與來客揖讓寒暄之際，他就近把一隻靠在樹上的大木盆放倒，把自己的小小身軀扣在裡面，一直等到祖父把客人請進了客廳，他才悄悄地溜出來。小林翼的舉動都被陶澍看在眼裡，等到和胡老伯敘及家庭情況時，提出把胡林翼和自己的女兒做娃娃親。

等胡林翼長大成人，結了婚後，和陶澍家一起住時，開始留戀於紅燈綠酒的風月場所，征歌逐色，千金買笑，有人把胡林翼的放蕩行為報告給陶澍，陶澍卻說「此人日後必擔當大任，憂國憂民，無閒遊樂，現在就讓他玩一玩吧！而且交代家中賬房，凡是女婿支錢，務必如數照付，不必大驚小怪。結果胡林翼在金陵荒唐了整整一年，花掉了陶家上萬兩白銀。有一天陶澍在府中安排了一次盛大的宴會，請來了滿城的文武官員赴宴，同時有意把女婿胡林翼讓到首席。酒過三巡之後，陶澍舉起酒杯，大聲對身旁的胡林翼說「賢婿來金陵轉眼已經一年，金陵的山水與脂粉韻味，想也領略的差不多了。一個有作為的男兒，絕不會長久沉溺於聲色之中；你年少有才 ，希望從明天起，一切從頭開始，在座的各位都可以作為見證。」胡林翼羞愧難當，內疚不已。

不久後，胡林翼帶妻子進京，開始埋頭讀書，兩年後參加會試，一舉及第。然後被朝廷派為江南考官，後來太平天國爆發 ，胡林翼奉命率黔軍遠涉湘鄂一代增援平亂，胡林翼五十歲時，積勞成疾，一病而終。基本上，胡林翼的後半生都是在操勞中度過的，和陶澍所言不差。陶澍為何在胡林翼遊手好閒，嫖妓的時候卻說胡林翼日後會沒時間玩呢？我覺得其實不是從胡林翼嫖妓的時候陶澍就覺得胡林翼日後會沒時間玩，從胡林翼第一次看到胡林翼的時候就知道了。

我下面試著做一下分析：陶澍來的時候，小胡林翼就近把一隻靠在樹上的大木盆放倒，把自己的小小身軀扣在裡面，一直等到祖父把客人請進了客廳，他才悄悄地溜來。這說明了三點：1 胡林翼天賦極高，人很機靈。2 胡林翼骨子裡好強，上進，想把自己好的一面展示給客人，不想出醜，具有廉恥之心。3。胡林翼耐力過人，能堅持，肯吃苦。以如此天賦和性格，如果再加上陶澍的背景和調教，日後必成大器，會很忙。所以陶澍才會把女兒許配給他 ，在他荒誕玩樂時也沒有加以阻止。也許陶澍覺得一個人只有對風月之地不再新奇，不會受女色誘惑的人才能成大器，他可能相信以胡林翼骨子裡的好強，待他厭倦無所事事的空虛生活後，只要稍加提點，就必然會浪子回頭。而在百官面前讓他難堪正是對他的愛護，對他的磨練，希望他早日清醒。

胡林翼只是陶澍識人育人的一個典型，我們可以看一下當時陶澍當時的陣容有多麼強大：

陶澍的親家——左宗棠：剿滅了太平天國的殘部，擊敗了西捻軍，平定了陝西甘肅的回族之亂，打敗了浩罕國和俄羅斯的入侵，從當時陸地上軍事最強大的國家之一俄羅斯手中收回了新疆伊梨地區，指揮軍隊在越南擊退了法國入侵者，成就了中國近代對外抗擊史上最著名的戰役——鎮南關大捷。

陶澍的女婿——胡林翼：他是近代中國戰爭中統籌能力最強的天才，整頓湖北成為了打擊太平天國的基地，慧眼提拔了類似李續賓、多隆阿、鮑超等近代中國最強的一批軍事將領，統籌策劃能力之強在近代中國無人可以比肩。

陶澍的下屬——林則徐：中國近代第一位民族英雄，整頓內部，懲治貪官污吏，虎門硝煙，一身正氣逼迫洋人就範，把原本散沙一團的廣東變成了抗戰的最前線，眾志成城一致對外。

陶澍的師爺——魏源：近代中國開眼看世界的第一人，撰寫《聖武記》、《海國圖志》，師以夷技以制夷，為抗擊外國入侵者提供政治綱領和發展策略，促進國人向洋人學習科學技術，從內部提升自己的科學技術能力。

再加上另外一位陶澍的下屬：後來任兩江總督的伊利布，此人最終促成中英兩國和談，達成《中英南京條約》，中國第一位外交人員。

陶澍從小才智過人，10歲時鄉上油榨開業，擬請人寫一幅大紅對聯誌慶，連請幾位秀才作聯，主人都不滿意，陶澍毛遂自薦，稍為思考一揮而就：榨響如雷，驚動滿天星斗；油光似月，照亮萬里乾坤。陶澍的一生確如驚雷，驚起了無數後輩為中華大地變法圖強，也確如月光，照亮了那黑暗的封建王朝。陶澍死後，林則徐隻身去廣東處理鴉片事務，後來被革職查辦；左宗棠沒找著工作，回到湖南老家，在岳父家的幫助下種地過日子；胡林翼此時已經考中了進士，成為了一名官員，並且當了江南考場的副考官，結果因為正考官做弊，受到牽連，被罷了官，也成了一名失業青年；魏源也失業了，他是陶澍的師爺，陶澍一死他也就失業了，他只好投親訪友，最終還是去給別人當了師爺。此後幾年他給好幾任官員做了師爺，卻總是無法簽一個長期合同。這個圈子就這樣散了。鴉片戰爭不可避免的爆發了，中國進入了萬劫不復的黑暗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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