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瑪麗的一封信

親愛的瑪麗：

今天天氣很好，躲在樹蔭下的時候有陣陣秋風吹過，好在樹葉還沒開始飄落，這秋還不算真正到來了。吃午飯的時候，妹妹嚷著過兩天要去街上買開學的衣服和文具，那模樣，像極了你。

最近，不知有緣還是巧合，我竟多次來到我們上小學的地方，那裡早已沒有學生們朝氣蓬勃的景象。每年開學時見到的高高的雜草也被水泥填平，周一升國旗的舞台變成了阿姨們跳廣場舞的聖地。但是啊，咱們教室門口的香樟樹長得老高了，已經超過了教室的屋頂，細想開來，原來，已經有九年沒來這裡了。九年的話，這裡的變化還真不算大了，整體乾淨了不少，但也蕭條了不少。對了，最可惜的是花壇里的大梧桐樹被砍掉了，記得那時你最愛這棵梧桐了，總愛在樹下撿起一片樹葉，用手輕輕按上，嘟囔著「梧桐樹葉像手掌」，然後鄭重地把樹葉夾在課本里，期待著可以變成漂亮的標本。後來，樹葉總是被你不小心從書里掉出來，標本自然沒有成功，現在大樹如果還在，一定又高又大，可以遮住你小小的天空，我也一定會選一片最漂亮的樹葉為你做成標本。

你看，世界上總有一個人在惦記著你，把你當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愛自己，努力活成最想要的模樣。

或許你在想這個人怎麼這麼啰嗦啊，凈說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哈哈，對啊，都是些小事，就是想找個人說說，不說我怕我會忘了，不能小看遺忘這件事。

你最近過得還好嗎？

我一切都好。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伴在父母左右，陪著妹妹一起成長，時時約著幾個好友出去聚聚、吃點好吃的，遠方的朋友們也偶爾聯繫著，互訴著近況與思念。也沒有忘記學習哦，最近都在讀書，偶爾寫寫東西，練練字。知道嗎，最近我在看魯迅先生的《朝花夕拾》，裡面的文字著實是親切。有好幾篇都是上學時學過的文章啊，有《阿長與山海經》、《藤野先生》，還有《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一篇篇都是那麼熟悉，彷彿文章里寫的是自己的童年，現在的自己正在看著文字回憶著童年。然而確實是專屬魯迅先生的童年回憶，我只是像個偷窺者，覬覦著那天真浪漫的童年生活啊。

說起我的童年，其實也是有話說的，對吧，你也是最有發言權的人了。

我的童年是在水邊的啊。院子前面有一個小池塘，池塘中間種了些菱角，雖然一度想把菱角拔了乾淨，換上漂亮的荷葉荷花，可是每到秋天，脆脆的嫩菱角和煮好的熟菱角總是饞的我口水直流，以至於到了後來池塘被填了還沒有種過荷花。池塘是因為拆遷被填的，我後來回去看過好幾次，只剩下厚重的磚塊木頭和一些雜草了。雜草以前也是有的，可是供我玩耍的那一塊卻是從來不長的。爺爺用厚長的木頭搭起一個跳板，奶奶站在上面洗衣服，我蹲在旁邊直直的望向水底，水可真清啊，清的可以看見倒映上的藍天白雲，還有在白雲里搖擺的矮矮的水草，卻總是見不著小魚游來。叔叔說「水至清則無魚」，可是我明明看見隔壁村的大哥哥釣上來過三四條鯽魚，有時也有黑魚，是在夏天水庫放水時流竄過來的。叔叔騙人，我家池塘明明是個寶藏，什麼都有，魚肯定也是有的啊。還有些嚇人的玩意，說是可以把在池塘邊玩耍的不聽話的小孩拖下水去，奶奶把它們叫做「水猴子」，用來嚇唬過姑姑、爸爸和叔叔，後來又嚇了我、堂弟和妹妹，其實我們都不怕，甚至還想見見這調皮的「水猴子」。可是我們都相繼長大，也不曾見過，現在池塘被填了，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搬家了，搬到另外一家人前的池塘，變成故事陪著孩子們長大。

池塘比起長江總是小的，吸引力也相對小了點。長江離我家很近啊，吃完晚飯奶奶拿著一把竹蒲扇，搖啊搖的就走到了江邊。傍晚的江邊可是熱鬧，打漁的船隻都回了港，齊齊的排列著。有婦人坐在床尾理著漁網，上面掛了些許水草和垃圾，理乾淨了明天好起早撒一網。曬得黝黑的男人們高亢的喊著話，漫天飛的都是「刀魚」、「鮰魚」等字眼，我是不懂的，但是充滿柴油味的船艙卻是好玩極了。最後一網的成果都被藏在了船艙里，貓著腰走進船艙，掀開黑黑的木板，一股魚腥味撲鼻而來，入眼全是魚兒在水中掙扎而成的泡沫，撇開泡沫，水裡全是新鮮的長江魚。爺爺說城裡人愛吃野生長江魚，我們江邊人是吃膩了的，其實這話半真半假，我們家餐桌上不常見魚的，因為我們小一輩嫌魚刺麻煩，可是在捕魚期，家裡總有又大又新鮮的魚，被奶奶做成了鹹魚魚乾或是其他菜色，爸爸和爺爺是愛極了這些的，我們都是長江水養育長大的人，愛長江是深入骨髓不需言語的事，可是，具體有所不同。爺爺愛這長江水，養育了一代代人；爸爸愛這長江魚，給了一份維持生計的活兒；我愛這長江，給了我不同顏色的童年。

長江是綠色的。高高低低、粗粗細細的蘆葦在盛夏的江邊搖曳著，遠遠看去，連綿成片竟有幾分草原的既視感，妹妹說是喜羊羊裡面的「青青草原」，我看也像。一頭扎進蘆葦草原中，踩在滿是根莖的土地上，卻意外的發現這些蘆葦真高啊。摘下一片蘆葦葉，學著電視里的樣子放在嘴邊吹，憋紅了臉就吹出個「咘咘咘」難聽的聲音，隨手一扔，蘆葦葉緩緩的飄下，落在細細的根莖上面。一時興起，「我來拔了這棵蘆葦吧，回家當金箍棒去！」這樣想著便也就動手了。用手在地上把根旁邊的土摳掉一些，把拇指伸進空隙中去，輕輕一勾，紋絲不動。把空隙再挖大點，把整個手掌放進去總能拔出來的。可是，我看不見那細小的根下面是整片蘆葦盪緊緊相連的根，它早已不是一株小小的蘆葦的根了，與之緊密相連的是整片土地。這就是生命的力量，在這力量面前我是渺小的，所以，自然是無功而返。可是那片綠色的生命草原卻永遠刻進了我的腦海里。

長江是火紅色的。最漫長的假期就是暑假啊，拋開厚厚的暑假作業，吃過午飯總是要串門的。一個兩個小夥伴全都是家附近的，一呼百應，浩浩蕩蕩的往江邊的小樹林走去。小樹林里有塊秘密基地，是在一棵大樹底下，我們用兩塊磚頭擺出的簡易灶台，一路向灶台走過去總得帶點戰利品。有在小賣部里買的五毛錢一根的火腿腸和速食麵，有在樹林前面快乾涸的湖邊撿的河蚌殼，有膽大的男生在湖裡撈的河蚌，還有在樹林里隨手摘得小蔥，最重要的是偷偷藏在口袋裡的打火機。到了秘密基地大家都忙了起來，有找柴火的，有洗小蔥的，也有準備「起火做飯」的。最重要的就是做飯了呀，其實就是把撈出來的河蚌架在兩塊磚上面，下面火呼呼的燒著，我們坐在旁邊聊天，坐等河蚌張開嘴。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的小夥伴們明明天天見面，明明每天就是一樣的生活，遇在了一起卻有講不完的話題，而且無論說什麼對方好像都懂一樣，哈哈的笑著，河蚌也被我們逗得笑開了嘴。河蚌張開了嘴，我們都變得格外嚴肅，看著「大廚」拿個樹枝在河蚌裡面攪了幾下，滿臉期待的望著，卻總是聽見說「沒有」。然後我們就把小蔥擇斷，和著速食麵調味料一起灑在河蚌肉上，繼續坐在地上聊天，這次的話題是「為什麼我們的河蚌都沒有珍珠」。。。。。。頭頂上是正午兩點火紅的太陽，旁邊是我們起的小灶，小夥伴們的臉頰早已被烤的通紅，心裡惦記著一會兒出鍋的河蚌和每次都烤焦了的火腿腸，那是最狼狽的場景，卻也是我往後好多年都嚮往回到的場景，那火紅的夏天，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記得，總之，我會一直記得，直到我忘記為止。

長江是金黃色的啊，才不是人們想像中清澈雄渾的模樣。金黃色的沙灘，細細軟軟的沙子，遠處天空山橘紅色的晚霞，還有那落日靜靜地躺在李白詩里的天門山旁邊，這是最常見的景色啊，即使過了這麼多年，現在過去還是能看到這屬於童年的景象，這也是由衷讓我感到高興的。只是曾一起折柳枝編帽子的小夥伴們已經散落在天涯，各自開花了。

回憶總是傷神，但那些終將屬於你，親愛的瑪麗，親愛的十年前的我，現在的我已經開始懷念從前了，這是不是意味著我正在老去，請不必為我感到難過，因為我知道，你也在努力的成長，變成一個善良、樂觀的模樣。多幸運，我也還幼稚的可以看到你，世人稱之為童真，我覺得這是初心，初心易得不易守，希望我可以儘快收到你的回信，好讓我永遠守住這份初心。

願無憂無疾百歲安生不離笑。

愛你的自己

2017年8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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