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人的心事和秘密

04-27

　　文/夕四少微信公眾號：少讀紅樓

　　關於襲人，之前寫過不少文字，但她依然是紅樓夢裡最有爭議的一個人物，忠奸難辨，有說襲人好的，也有說襲人壞的，有說忠的，也有說奸的，各有各的立場和觀點，似乎永遠都不會和解。

　　其實在曹公筆下，紅樓夢裡的這些女子，並沒有好壞忠奸之分，這是我一直堅持的一個觀點，而那好壞忠奸不過都是後人主觀解讀出來的，當然，這也無可厚非，畢竟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種紅樓。

　　在對待寶玉飲食起居上，襲人毫無疑問是非常忠誠且省事的一個丫鬟，怡紅院離了誰都可以，但唯獨離不了襲人，別的不說，襲人回家一趟，晴雯因為淘氣生了病，寶玉請醫生來看，付診金的時候，竟然沒有一個人認識戥子，只有襲人認得，單從這一點，就能看出襲人對寶玉的重要性。

　　但從另一方面來看，襲人盡心盡意服侍寶玉，顯然不只是為了寶玉，她一樣有自己的打算，有自己的小秘密，她的這種打算，這種心事，就是要永遠服侍寶玉，永遠留在寶玉身邊，而能夠永遠留在寶玉身邊的唯一一條路，就是做通房丫鬟或姨娘。

　　於是，有心的襲人抓住了一次又一次機會，不斷朝自己目標邁進，她先是通過與寶玉雲雨，取得了寶玉「自此待襲人更與別個不同」的待遇，接著又向王夫人進言要寶玉搬出園子，獲得了王夫人的認可，最後還以姨娘的標準回家探親……這些，可以說，都是襲人通過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得來的。

　　但在一切都沒有結果之前，襲人並沒有表現的很張揚，而是一直等待著，忍耐著，剋制著。襲人的這個心事，自然被很多人認為是心機深的表現，但襲人即便再有心機，也不可能做的萬無一失，更不可能隱藏的滴水不漏，實際上，她也有綳不住的時候，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自己的秘密。

　　原文第三十一回，晴雯不小心跌壞了寶玉的扇子，被寶玉大罵「蠢材，蠢材」，晴雯是塊暴炭，自然不會沉默，於是跟寶玉主僕兩個，就你一言我一語的吵鬧了起來，這時候襲人就過來勸架。本來是很小的一件事，結果因為襲人一不小心說錯了話，暴露了自己的心事，晴雯就更是不依不饒了。

　　襲人……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們的不是。」晴雯聽他說「我們」兩個字，自然是他和寶玉了，不覺又添了酸意，冷笑幾聲，道：「我倒不知道你們是誰，別教我替你們害臊了！便是你們鬼鬼祟祟乾的那事兒，也瞞不過我去，那裡就稱起『我們』來了。明公正道，連個姑娘還沒掙上去呢，也不過和我似的，那裡就稱上『我們』了！」襲人羞的臉紫脹起來，想一想，原來是自己把話說錯了。

　　襲人與晴雯一樣，都是賈母身邊撥過來服侍寶玉的一等丫鬟，按理來說，兩個人身份地位都是對等的，在寶玉跟前都是奴才丫鬟，跟主子之間的關係再熟，也不能用「我們」這樣的詞，但她勸說晴雯寶玉的時候，卻沒有細想，直接說出了「我們」，這自然是指她和寶玉，言下之意，就把晴雯當成了外人，晴雯當然不依。

　　晴雯聽了襲人的話，之所以生氣，然後跟著奚落諷刺襲人，其一是因為襲人把自己和寶玉說成「我們」而把她排除在外，心裡生了醋意；其二是她覺得襲人和自己一樣，都是丫鬟，都是一個鼻子兩個眼，她有什麼資格說「我們」？所以，晴雯立馬給襲人一個下馬威：你們鬼鬼祟祟乾的那事兒，也瞞不過我去，這自然說的是寶玉和襲人云雨之事。

　　襲人聽了，心裡自然會又羞又愧，襲人只所以說「我們」，其實這正反映了襲人的心理活動，她早已把寶玉看成是自己的終身依靠，一方面為了維護寶玉，一方面早已把自己當成是寶玉的人，甚至是寶玉的姨娘，所以看到寶玉和晴雯吵架的時候，才會下意識地站到寶玉一邊，把自己和寶玉看成是命運共同體，把晴雯看成是「我們」以外的人，因此才會有以上忘情的表現。

　　經過晴雯提醒，襲人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別小看襲人說的「我們」兩個字，這兩個字正是她心中隱藏最深的一個秘密，也是她一直以來最大的心事，是她要努力才能最終實現的目標。她既然能在寶玉晴雯吵架的時候說出「我們」來，可見，她平時在心裡早已把自己與寶玉看成是「我們」了，於是在情況緊急之下，不由自主地就脫口而出。

　　這還沒有結束，三個人正鬧得不可開交，這時候林黛玉來了，她的一番話，再次言中襲人心事。林黛玉一面說，一面拍著襲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告訴我。必定是你兩個拌了嘴了。告訴妹妹，替你們和勸和勸。」襲人推他道：「林姑娘你鬧什麼？我們一個丫頭，姑娘只是混說。」黛玉笑道：「你說你是丫頭，我只拿你當嫂子待。」

　　襲人因為說錯話，說了「我們」兩個字，已經被晴雯諷刺了一頓，心裡正想著如何挽回，結果黛玉直接喊她「嫂子」，這讓襲人如何經受得起？於是趕緊向黛玉表明自己的身份，說自己只是一個丫頭，這話看似是對黛玉說的，其實未嘗不是回復晴雯：我不是姑娘，我是個丫頭，這總可以了吧？

　　襲人雖然看上笨笨的，其實滿腹心事，而晴雯雖然看上去心靈手巧，牙尖嘴利，其實心裡根本沒有任何心事，但她卻能把襲人的心事摸得一清二楚，這是她聰明伶俐的表現，而襲人也因為一不小心說出的兩個字，百密一疏，讓晴雯揪住了小辮子。

　　寫這篇小文，對晴雯和襲人，我沒有任何褒貶之意，只是讀到這一段文字，覺得甚是有趣，於是拿來稍加解剖，以饗讀者，希望您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