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葬禮

　　鐘鳴聲不斷的從遠處傳來，厚重連綿，一共持續了九聲。

　　連笙臉色肅然，單披一件薄衣站在窗前，遙看著遠處內城巍峨的鐘樓，鐘聲正是從那鐘樓傳來。喃喃著道：「卯時一刻」。

　　此時天上仍有一輪圓月，深秋季節，哪怕是到了這個時間，天色仍舊昏沉。月光透過寒風，照在了連笙身上，將他瘦削的身子顯得更加形單影隻。

　　一隻手探進月光，搭在了他的肩上。

　　「時間到了嗎？昨晚那麼急沖沖的，大哥他深夜召你進宮，是因為老爺子嗎？。」

　　連笙沒有回頭，扶在窗沿的一隻手收了回來放在她的手上，緩緩摩挲著，從她的手背上傳來了令他安心的溫暖。

　　他抬起頭望著月亮，有些沉重的說：「昨晚陛下召我進宮，到的時候就只看到了棺槨，聽陛下說老爺子是吃過飯後躺在椅子上睡了，走的很安詳」

　　連福給丈夫披上了棉衣，從身後抱緊了他「老爺子這輩子過的不容易，但至少最後這些年享了福，像爸爸這年紀，都看開了。他們那個年代的人，難得能有所善終了。」

　　連笙默然，忽然驚聞到一絲微弱的啜泣聲，轉身一看，妻子正垂頭擦拭著眼角。

　　他心中輕嘆一聲，畢竟是從小到大的義父，嘴上雖然風輕雲淡，可終究還是難以釋懷。

　　她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來一笑，雙手輕輕推著丈夫往門外去。

　　「好啦，好啦，過了這麼久想必大哥他已經把事情妥當弄好了，他現在應該在等你呢。不要因為我就遲了，這種時候全帝國的人都在仰仗著你呢。」

　　連笙苦笑，握著妻子的雙手，將她拉進懷中。抱著她道：「怎麼你到是這麼急，我知道陛下在等我，可我也不能就這樣闖進去啊，至少要等了詔令我才能進宮，諭使應該過一會才到。我知道你現在難受，有什麼就跟我說，哭一哭也是好的。」

　　此時窗外傳來了又一陣的鐘聲，天色開始漸漸的褪黑泛青。

　　連福從他的懷中脫出，有些倔強的抬起頭，略微紅腫的雙眼看著丈夫

　　「陛下的使者肯定預先就到了，陛下事事都周密細慮，諭令不可能現在才出發。我知道你還想安慰我，可時候已經不早了，難道你就穿著這身衣服過去嗎。趕快下樓換服，我的丈夫決不能為了妻子而誤事」

　　連笙看著妻子堅定的眼神，輕輕的嘆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伸出手抱了她一下，轉身從房中邁出。

　　「父親這輩子過的很艱難，我還記得我們打下京城的那天，他還在大營裡面種地。後來接他來都城的時候，他愣是站在城門口對著城牆愣神了半響。」

　 眼前的中年人略帶感慨的說著，他看起來非常普通，像是鄰居家從小帶大你的叔叔伯伯，面相和善，約摸四十多的年紀，無論從哪方面看都只是一個平凡的中年大叔，就像是那種丟在人海中找都找不到的普通人

　　連笙坐在他對面沒有出聲，靜默等著他繼續回憶。

　　「他做了一輩子農民，把我和兄弟姐妹拉扯大，如果不出意外，一輩子都要留在那個小山溝。所以他第一次看到牡丹牆，才會愣在那裡半天回不過神。其實我也一樣，那年我站在城門口，要不是差點被衛兵打一頓，我恐怕要盯著那幾朵牡丹一整天」

　　說到這裡，他嘴角微微上翹，流露出了一絲淺淺的笑容，像是又看見了當初的那個懵懂年少的自己。

　　他伸出手把窗戶的捲簾拉起，探出頭到窗外，深吸了一口氣。

　　竹林中清新的空氣間雜著一絲馬蹄揚起塵土的氣息，他有些眷戀似的揮了揮手，接著縮回到車廂內。

　　「我很喜歡那幾朵牡丹，實在是好看，當時我想著二弟和小妹他們還從來沒有見過，特意從南門沖牆，就是想留給他們瞧上幾眼。」

　　說道這，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重摹一下那幾朵牡丹。

　　連笙咳了一下「陛下，臣見過。」

　　「哦」他有些尷尬的笑了笑，話題一轉「小妹呢，她還好嗎」

　　「稟陛下，她情緒穩定下來了，起初還有點難過，不過還是接受了。」連笙略微恭敬的回到，隨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樣，從懷裡拿出一個盒子。

　　「她托我給陛下帶了一盒餃子，說是想必陛下一宿沒睡，又要費心安排，沒來得及吃些東西，所以早起蒸了籠蒸餃」

　　他看起來很是高興的點了點頭，接過盒子便打開了，一陣暖和的熱氣冒出，裹著餃子的香味。他拿起盒中的木筷，夾了一個吃掉，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嗚咽聲後，便毫無顧忌的在連笙面前開吃了

　　「我在京上的初年，第一個月過的生不如死，每天累死累活才能勉強養活自己，回家倒頭就睡。後來小妹來京，替我照顧好家裡，才能每天回家吃上頓熱飯。後來陪小妹的時間越來越少了，每次能吃到她做的飯菜，總是會給我特別的感動，說實話，這點我都有些羨慕你。」

　　他一邊呼呼的吃著餃子，在間歇中說著長話，連笙在一旁默默的點頭，最後輕輕的笑了笑。

　　他把盒子收拾好，遞給了連笙，把盒子交在連笙手上的時候，鄭重其事的看著連笙

　　「下次不是公事的時候，不要叫我陛下。我們是一家人，不能見外，你是我的妹夫。從小到大，父親就一直告訴我，最重要的是家庭。我們一起從無到有的拼搏過來，不是說靠著誰，而是不能缺誰。一家人不能生份了，父親會罵我白眼狼的。」

　　連笙受寵若驚，接過那個飯盒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此時馬車緩緩停下，他看穿了連笙的窘境，主動掀起門帘邀他下車。

　　此時車隊停在了竹林的盡頭，是一片特意人工砍伐出來的空地，空地不大，周圍都是樹木，顯得幽深靜雅。車隊的人數也不多，只有兩廂馬車和一個駕著棺槨的板車。

　　此時從後車廂里下來了兩位婦人和一個小男孩，其中一位婦人正是連福，連笙看著她有些驚訝。

　　「建國之後你的嘴裡就一直念著禮法，昨天晚上跟我說了半天葬禮要如何如何按著古禮來做，還說小妹終究不是親生的，不應出席。我雖答應了你，可總覺得這樣不合人情，哪有這樣傷人心的規矩。我覺得家裡的事，就不要拿著外面那種規矩了，你可能又要吵著說什麼九五啊，帝皇啊之類的東西，可我總覺得我只是個農民。

　　小妹來了之後多好，一家人就都聚在這裡了，小妹、我和妻子還有你和你侄子以及.....父親，都在這裡。」

　　他攬著連笙的肩膀，輕輕的拍了兩下他的肩頭。隨後大步往後走去，抱了連福一下後，對著那個女人親了一口，大笑著把小男孩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走，我們送爺爺一程。」

　　連笙氣喘吁吁的坐在地上，身邊的男人也站著大口喘氣。他們剛剛把棺材送下葬，著實是個累人的活。

　　墳並不大，只是一個小小的墳頭，寫著「李大一」三個字。

　　一家人親自抬棺，送葬是李家的規矩，按照李父的說法，就是家人走了，要家裡人扶著送親人上路，讓人走之時，感受到家人在身邊，走的安心踏實。

　　小男孩此時正在竹林里跑著，清新的空氣和溫暖的天氣都刺激著他活躍的運動細胞，不遠處一個溫婉的少婦正看著他文雅的捂嘴輕笑著，連福在她身旁輕輕的說著些什麼，她時不時的點頭微笑，也一直眼神溫柔的看著男孩，不時掃過來一眼看看丈夫。

　　連笙悄悄深呼一口氣，直起身子站了起來，張口道

　　「陛下，內史有報，河南龍興那裡.....」

　　那個男人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我今天不想聽這些」

　　他抬起頭來，眯起睛望著太陽

　　「你看這新升的太陽，多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