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蓮亭：我一直活在你們身邊

一

十二年前，東方不敗坐上了黑木崖的那張椅子，成了江湖強人時代的最後一位強人。

在整部《笑傲江湖》里，東方不敗的武功、韜略都是上上之選，可惜他並不知道江湖的發展規律，在強人時代逐漸向常人時代過渡的大潮中，他失敗了。

東方不敗站在了整個江湖的頂點，練成了蓋世無雙的武功，掌握了天人化生的奧秘，卻沒有得到他想要的幸福。

他憑著一根繡花針，便讓任我行、令狐沖、向問天和上官雲束手無策，要不是任盈盈靈機一動拿住了楊蓮亭，任我行等人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東方不敗希望救下楊蓮亭，可惜功虧於潰。

楊蓮亭死了，東方不敗的強人時代也黯然落幕了。在黑木崖這場權力火併中，楊蓮亭常常被我們自動忽略，卻是這場權力的遊戲中最關鍵的人物。

二

或許您會說，楊蓮亭不就是個狐假虎威的男寵？

這話固然沒錯，卻極大地忽視了他這個人以及他所代表的政治群體。在權力的遊戲中，楊蓮亭和他所代表的那群人恰恰是最容不得半點輕忽。

是的，楊蓮亭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在楊蓮亭的身後站著整整一個階層，就像在黑木崖上楊蓮亭導致東方不敗一敗塗地那樣，在無數決定歷史走向的瞬間，他們發揮著巨大的作用，卻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被人們的偏見低估了。

如果非要給他們一個統一的名稱，我們姑且可以名之為：小人階層。

三

楊蓮亭是男寵，更是小人階層的代表人物。

小人階層這個名目不好聽，可實際上他們並非是人們印象中那樣猥瑣，單看外貌是看不準的。你看，楊蓮亭便有一副好賣相：「身形魁梧，滿臉虯髯，形貌極為雄健威武。」這樣的赳赳男兒，你能想像他是男寵嗎？

同樣常常讓人誤解的，是他們沒有才幹。

楊蓮亭沒有才幹嗎？任盈盈就言之鑿鑿地這麼說。然而，這並不是真的。日月神教在楊蓮亭的統管下蒸蒸日上，教眾們謹小慎微地接受洗腦，雖然從上到下「教主寶訓」不離口，卻不像當年任我行治下全憑教主好惡。

遺憾的是江湖推崇的是力強者勝，哪怕任盈盈是武林撒切爾夫人，也依然無法擺脫這種思維定式。所以，任大小姐為楊蓮亭的定性是武功稀鬆沒本事。

四

楊蓮亭很有本事，這是小人階層的共性。

任我行有本事嗎？有的，甚至可說雄才大略，可他被東方不敗關進了梅庄黑牢。向問天有本事嗎？有的，他是黑木崖不倒翁，卻也只能落荒而逃。

如果楊蓮亭沒本事，又怎麼可能征服東方不敗？如果楊蓮亭沒本事，他又怎麼可能讓江湖上堂堂的「鵰俠」上官雲「滿口諛詞，陳腔爛調，直似個不知廉恥的小人？」

當然，小人階層的勃興與他們的才幹關係並沒那麼重要。你看，在日月神教的歷史上，楊蓮亭崛起的速度比東方不敗還快，所憑藉的不是才幹，而是教主的賞識——當最高權力握在東方教主一個人手上時，能取悅教主才是最大的本事。

那小人階層怎麼取悅教主呢？自由之精神、獨立之思想不行，必須寡廉鮮恥、放棄節操。你看，耿直的「鵰俠」上官雲不就是最明顯的例子么？

五

拋開小說，小人階層在歷史上不勝枚舉。

你知道誰導演了戰國末年趙國的滅國大戲嗎？不是秦國的一代名將王翦，而是趙王的宦臣小人物郭開，他憑藉一送一收便毀掉了趙國兩代名將。

郭開毀廉頗的故事很有名：

趙王想起用年邁的廉頗，派了使者去實際調查。郭開與廉頗有私仇，重金賄賂使者讓他詆毀廉頗。廉頗飯斗米，肉十斤，披甲上馬，表示自己還有用。可使者回來向趙王報告說：「廉將軍雖老，尚善飯；和臣聊天，一會工夫就三遺矢！」

郭開行賄使者毀了廉頗，他收取賄賂毀了李牧：

名將李牧和司馬尚為趙國守疆，秦國人行賄郭開，讓他詆毀李牧和司馬尚。他果然不負眾望，讓趙王臨陣換將，司馬尚被廢了，李牧不受命，被憋屈地殺掉了。

在權力統於一端的極權體制里，違規的事情永遠都多於合乎規則的事。在郭開或楊蓮亭的背後，是小人階層的大行其道，更是整個專制社會的實際準則和合理性依據。

六

楊蓮亭死在了黑木崖，小人階層還活著。

事實上，楊蓮亭的死只是個例外。

楊蓮亭死了，但柳蓮亭也許正藏在人群中間，因為黑木崖上的那把椅子還在。令狐沖看著接受一群群教眾們跪拜的任我行，忽然有些恍惚：「坐在這位子上的，是任我行還是東方不敗，卻有甚麼分別？」

在權力沒關進籠子的大多數時刻，小人階層們一直如魚得水。正面的例子是韋小寶韋爵爺，他面對的是傳說中英明神武的康熙皇帝，可一句「鳥生魚湯」照樣屢試不爽。反面的例子是吳之榮，一本《明史輯略》讓無數人人頭落地。

最讓人驚悚的還不是小人階層活的滋潤，而是他們無處不在，散亂分布在各行各業，讓人想躲都躲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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