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的月亮 沒有比較圓

年紀大了腦子不好用，記不清有多少次中秋節沒在家過了。

別說中秋節，即便是春節，都有好幾年沒回家。讀書剛畢業那一年，休年假比較方便，就趕緊買了張春節前回國的機票，發願賭咒的說，在外飄了這些年，一定要回國感受一下過年的味道。

雖然闊別多年，那個年仍然過的不咸不淡，無情的讓我回憶起了以往過年是多麼無聊。回美國的時候我說，再也不趁過年回來了，又忙又沒勁。

可是，即便明知道沒勁，如今一到過年，卻還是想回去。

莫名其妙。

就彷彿中秋節時的月餅，明明不好吃，明明熱量高糖分大，明明有那麼多好吃的點心蛋糕，可一到過節，還是會中邪了一樣跑去買月餅，買回來切好，規規矩矩擺在白盤子里，看電視時拿起一角吃，然後啐一口，說：真難吃！

難吃歸難吃，可這就是陪伴我們長大的東西。這些瑣碎的氣味，聲音，味道，甚至還有難看的電視晚會，一起組成了一個完整的節日布景，擺進了我們的記憶里，全方位立體360度的塑造了我們對於節日的概念。

有這種VR記憶做參照，哪怕少一樣東西，都覺得不夠完整。

我老媽廚藝不精，多年來一直沒有進步，包餃子不是露餡兒就是破皮，不是太咸就是太淡，而且咬一口，裡面湯湯水水的一點都不清爽。就是這樣的餃子，我一吃就是二十幾年。

後來來美國讀書，春節往往是第一學期期中考試的時候，大家忙的怒髮衝冠，作業做不完，覺也睡不夠，遠遠望去，一群人的頭頂上飄著黑色的烏雲，不是很好惹的樣子。

可就是這群人，總會在春節所在的那一周的周五，收拾身心重整山河，隆重的聚在一起。晚上八點打開春節晚會的重播，一邊聽一邊包餃子，不管誰進來，都笑嘻嘻的拜個年。

再忙再喪，節日不能耽誤。

當年同學裡有幾位能人異士，包餃子手藝超群，包出來的餃子玲瓏小巧，餡兒也緊緊裹在一起，咬一口下去，中心思想非常明確，不像我媽包的餃子，味道含混又曖昧。

熱騰騰的餃子擺一桌子，留學生們都很開心，說這才有了過年的味道。然而，吃著過於好吃的餃子，聽著電視里的難忘今宵，我卻仍然覺得離真的過年相去甚遠。

因為沒吃到老媽包的難吃的餃子。

我媽當了二十多年巴浦洛夫（敲黑板，知識點），終於把我的條件反射建立起來了，過年等於難吃的餃子，難吃的餃子等於過年。

少任何一個元素，這個條件反射都不成立。

所以，這些年的春節，我仍然有些落寞。好吃的餃子，就像隔靴搔癢，遠沒有我媽的餃子來的直擊人心。

在美國這幾年，中國的節日過得不過癮，美國的節日過得也很湊合。

每年一到感恩節和聖誕，全美國人民都要回家過節。美國同學有時候不開眼，問我節日怎麼過，我答說「不過」，同學立刻露出一種佛祖看螻蟻的神情，接下來便是像扶貧工程一樣紛紛邀請我去家裡過節。

於是幾年下來，不管是感恩節還是聖誕節，從未落過單，回回去同學朋友老闆家裡吃大餐。然而之於我，這些與其說是節日，莫不如說是社交活動。心底里我總是一個局外人，看著人家其樂融融，團團圓圓，然後在一邊禮貌的微笑，並誇讚飯做的真好吃。

我粗暴的說，這就是文化差異，洋人的節日，我就是沒法感同身受。

然後，漸漸的，中國的節日越來越陌生，美國的節日越來越熟練，中國的節日越來越遙遠，美國的節日越來越寡淡。兩邊的節日都不再重要，都不能在我這口古井裡面盪起漣漪。

直到前幾天，老媽跟我視頻。

老媽在電話那邊慎重的提醒了一句，過幾天是中秋節，記得跟我視頻。

老媽這句話讓我突然想起來多年前的一件事。

2003我去外地上大學，第一次中秋節不在家過。當天晚上我跑去公用電話給家裡打電話（沒錯，2003年還是有公用電話的），因為過節，線路擁擠，信號非常差，我聽不清我老媽在說什麼， 我媽也聽不清我，於是我們對嚷了幾分鐘，便把電話掛了。

幾個月後，回家過年，堂姐告訴我，那天掛了電話，我媽獨自去衛生間哭了。

那時的我聽到這件事，尚會覺得我媽太情緒化。這次，再想起這件事兒，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件我早該明白卻一直任性不肯明白的事。

不管是山寨版的春節，還是局外人的聖誕節，問題不在於餃子，或者所謂的文化差異；缺少的也並不是那些零零散散的味道，食物，或者氣氛。

缺少的，僅僅是親人，僅此而已。

所以，少了我的中秋，對於我老媽來說，便是個殘缺的中秋。

如今，她已經過完了這麼多個殘缺的中秋，漸漸的，她也開始屈服於現實，她的期待也在削減，如今，僅僅一個視頻，對於她來說，也許就夠了，也許就能讓過於殘缺的中秋，變得不那麼殘缺。

這是老媽的悲涼與無奈，這是我的悲涼與無奈，這也是這兩代人普遍的悲涼與無奈。

這種悲涼與無奈，每當這個時候，便會被戲劇性的放大和渲染，凝結成霜，落在北上廣深，落在美利堅，落在澳大利亞，落在每個在外漂泊的人的心上，落在每個在家裡守候的人心上，讓人不禁心裡一涼，身子一縮。

其實這也好，這樣的涼意，終歸提醒著我們一件事：

自己已然飄的支零破碎脆弱不堪了，節日若再不過，就真的忘了自己是誰了。

祝大家中秋快樂。能團圓便團圓，不能團圓，也要彼此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