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

我在一場火災中失去了一隻手，好在上帝眷顧我——留下的是我的右手，更幸運的是，我還不是一個左撇子。

火災並沒有給我留下多餘的東西。我站在屋子面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忽然發現在時間的打磨下，我也開始學會了嫻熟地嘆氣。不知道這算不算一件悲哀的事情。

我繞了屋子一圈，腦海里不斷浮現起殘垣斷壁這個成語。以前我一直覺得它是一個很美的詞，因為它被用來形容過圓明園——像遲暮的美人，用如今的老態龍鍾昭示著昔日的燦爛嫵媚，悲壯又驕傲。可是我的家已經變成黑糊糊的一片，原來面前的廢墟屬於自己的時候，就和美沒有關係了。

我思考著離開這裡，一場大火就這樣燒光了我的前半生，這樣的終點是不是意味著我應該從頭開始，我覺得我在思考一個很廢的問題，因為我看上去別無選擇。於是我絕望地混進了深夜的火車，夢醒後我在北京。

剛到北京的時候是夏末，葉子還沒落下來。我迷迷糊糊地被運送到這個陌生的城市，開始新生活。北京的確很擁擠，但是我已經嚮往這裡很久了。

這座城市和夢中一模一樣，純白柔軟的日光會從窗檯漫過來。我喜歡站在高處。房子後面有一面湖，陽光落在湖上，扎破人們的瞳孔。總看見他們圍在湖邊垂釣，往往安靜許多。

那天晚上下了一場大雨，電閃雷鳴的時候，我徹底清醒，想著遠方的人會不會在這樣雷雨交加的深夜醒過來，又忽然發現我其實只是孤單的一個，寫了信也無處可投遞的那種，我感到有些難過。輾轉難眠的時候，體內的孤獨簡直就像蛀蟲。

後來我習慣每天晚上跑到天台抽煙，天台的風有些涼，我站在那兒，總聽見遠方呼嘯著開過一 列火車，熟悉的感覺，大概又是一場流浪。

很晚了，還有人在唱歌。

後來我遇到了那個唱歌的女人。

她總是喜歡走在我的左邊，挽著我殘缺的胳膊沒心沒肺地笑。我知道她想遮住我那根光禿禿的手臂，但是我其實是不介意的，相比之下，我更願意讓路人看見我並不完整的身體，那樣的話，我至少覺得自己是個很坦誠的人。於是我會掀開她的手。

她會很早起床買早餐，手上拎著豆漿油條的時候，我說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個？她歪著頭想了想，因為這個很難買到啊，我跑了好幾條街呢。

雖然我不懂這和我問的問題有什麼必然的聯繫，但不影響豆漿油條搭配起來的絕佳口味。

她在關燈前總有問不完的問題，比如我的手，我的家，那場火災，我之前愛過誰，等等等等，然後我就說我的手是被人砍掉的，我的家人還好好的，火災不嚴重，我之前愛過好多人，男人女人都有。

她睜大眼睛認真地說，不可能啊，你的傷疤不是刀留下的。我笑笑，用右手把她圈在懷裡，她撲閃了幾下眼睛，燈光打下來，睫毛的影子在閃爍，好像跳動的螢火。

我的生活永遠簡單明了，一下子就能望到頭。而她對生活有著純凈的期待，永遠散發出一股嬰兒般的氣息。她把這裡布置得很溫馨，冬天快過去的時候，她抱回好幾盆不知名的盆栽，她說這樣的話來年春天就能知道是什麼花了。我仔細研究著她的植物，每天觀察它們和前一天有什麼不同，有時會花費一整個下午。

她做好了一切，讓我像她的寵物一樣待在這裡，不停說謊然後溫順地活著。

殘疾人需要安靜的思考，所以我會在深夜暫時離開她，把自己鎖在另一個房間，戴上墨鏡和口罩以為能和黑夜融為一體，卻看見窗外的城市閃耀得特別不真實。

我在黑夜不斷地畫畫，想憑記憶把她的樣子畫出來，想知道如果我瞎了，還會不會記得她青春的臉。我聽見她在房間歇斯底里地喊我的名字，然後她開始滿屋子找我，她打開房門的時候滿臉的淚，燈光灑落，我開心地發現，畫板上的她和門口的她還是有幾分相像的。

接下來我們開始爭吵，不停地爭吵，爭吵，沒完沒了。她說你知不知道我很擔心你。我轉過頭不去看她的眼睛，她又急又氣，一把火燒光了我的畫，妖嬈的火光終於喚醒了我深藏體內的痛楚，那一刻我真實地在恨她，為什麼要用這樣的方式提醒我，我經歷過火災。我抬起左臂，想要給她一個深深的耳光，猛地想起我根本無法在她臉上留下五個鮮紅的手指印，然後我的左臂就砸向了牆。我至今還記得那陣洶湧的痛。

她錯愕地擦掉眼淚，拚命抱緊了我，我痴痴地望著窗外，像個木偶，不會說話，沒有表情。

她離開的那天一如既往地平靜，她買好了早餐，但忘了買牛奶，然後她下了樓。我環顧了一下四周，總感覺有些不對勁，終於發現房間里少了她的行李箱。我顫抖地坐下來，開始端詳我並不存在的左手，它跟了我二十七年，走的時候什麼也沒留下，真是難為它了。

我很渴很渴，水接完了，我大口大口地喝下去，喝到最後哇的一下全吐了出來。

胃裡翻江倒海的時候才明白，我他媽就是個廢物，自作自受，還自憐個什麼勁。

春天的時候，我收到了她的結婚請柬。

她打電話給我，電話里她用欣喜的語氣給我描述著青島的海有多好看，陽光有多明媚。她的聲音伴隨著海浪襲來。

她說了好多話，我也想說點什麼，但是始終沒有開口。

末了我終於想起該告訴她，窗台上的花開了，是她喜歡的白色，也許是茉莉。

她笑了，電話線好像也跟著她顫動了，我也就跟著她笑。我們之間好像從來沒有這麼輕鬆過，從第一天遇見她我就很小心，連擁抱都怕弄疼她。但是現在我已經不好告訴她這個了。

我開始每天對著鏡子練習微笑，驚訝地發現我眼睛裡有螢火在閃爍。我就知道，這一刻我又和她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