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逃亡，聲響（三題故事）

清明，逃亡，聲響

清晨的陽光還未出現，林亨就已早早地起床了。他站上陽台，伸了個懶腰，望著天空萬里無雲，想到正是一個出行的好日子，不由得微笑起來。他拍手召喚了一聲，在門外提前等候的僕人便進屋為他更衣。站在更衣鏡前，僕人一邊替老爺換上襯衣、繫上領結，一邊將今早報紙上的頭版內容逐條念給老爺聽。聽到今日天氣預計晴朗，林亨心中很是滿意；接著講的是革命軍的消息，大抵是已經進入了科阿韋拉州。這倒是個問題，林亨心想。自從去年總統選舉風波以來，革命就如同燎原之火在全國起了浩大的聲勢。不過迪亞斯總統到今年五月就能執政滿35年了，在他的統治之下日子過得倒也不錯，林亨擔心革命的到來會打破這一份太平生活，心裡不禁起了陰霾。不過比起擔心這個，日子還是得過，今天的行程已經安排好了，要快些了。換好了衣服，他下樓從僕人手中拿過了一卷塔可放進嘴裡，提起了自己的公文包就快步走出了門。門框旁的日曆早已有家僕撕下了新的一頁，上書四月四日，清明。

「早上好，保祿。」鄰家的大媽正在打掃院子，看到林亨走出來，便向他致以問候。「你也好，艾米麗太太。我有事，就不多聊了。」林亨微笑著給予回應，腳步也不停下。艾米麗想到今天對華人來說是一個重要的日子，跟他們的亡靈節一樣，「上帝保佑你一切順利，」他對著林亨的背景喊著。大約半個時辰後，林亨到了華墨銀行，看到門口已經到了十幾個人，便上前對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打招呼道「立地兄，你來的真早。」陳棟也身著西式禮服，見到著裝相似的來人，也笑著拱手道「達之賢弟，你來啦。不過距約定的時辰還差半個鐘頭，你我且在此等候一歇。」兩人便寒暄了起來，從今年蔬菜的種植聊到華墨銀行對鐵路和樓市的投資，談到馬德羅掀起的革命，兩人顯得很是喪氣。「賢弟，這太平日子怕是要到頭了，你我的產業興旺，許多墨人小賊瞧在眼裡垂涎許久了，賢弟最好早做打算。」「陳兄此話也不無道理，只是眼下的日子更為要緊。」正聊著，陳家書童將簽到冊遞了過來，躬身向陳棟說道「老爺，大家都已到齊了。」陳棟頷首，拿過剪好的祭旗，便率領大家往南走出了托雷翁城。

穿過成片的棉花種植園，經過莊園的城堡與菜圃，走了約一個時辰，一行人來到了一塊由石制柵欄圍成的墓地。一部分人抄起手中的鐵鍬與鐮刀，開始清除雜草與整修墳墓。其餘人則整理著帶來的紙錢與祭品。一會功夫，雜草已經清除完畢，墓園也都蓋上了新土，陳棟指使僕從將作為祭品的玉米餅、仙人掌和羊頭供上，並點上了從太平洋對岸的故土購置的香，接著率領眾人一道磕頭祭拜先祖。「願祖先在天之靈保佑我們興旺發達！」三叩首之後，眾人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把攜帶的疊成元寶的紙錢與彩色的祭旗布置在了墓碑上和周圍的樹上。祭拜完畢，一些人也不忘舊習，沿途採摘野菜，預備回去煮菜臛。陳棟頗為重視清明，同時也支持按節氣習俗生活，按流行的說法，他已經覺醒了一些民族意識，儘管身著西式禮服，而且日常習慣與飲食都逐漸與當地的習慣合流，但他心裡總是放不下過去的傳統，同時也時刻想著回國為大清的改革事業出一份力。他如今任職的華墨銀行便是這樣的一個基地，四年前康有為來到托雷翁重組了華墨銀行，也帶來了保皇立憲的資本主義改良思潮。

林亨的政治觀念卻相反，他已經接受與習慣了托雷翁的生活，為人和善樂於助人的他與當地的墨人——他們自己內部卻有如人之類的勞什子分類——相處愉快，自己在這裡出生長大，對所梅斯蒂索人、莫拉託人、印第安人、西班牙謂的故土已經沒什麼留念，連自己的孩子都取名為「林子墨」，有生長於墨西哥的孩子之意。若要深究，理由其實更加堅定與晦暗——他的先祖們自明末就漂泊出海，上過鄭芝龍的船，也到過馬尼拉，去過果阿和蘇拉特，最終隨西班牙人在新西班牙總督區落地生根，可以說數百年都與天朝沒有直接的聯繫，自己也帶有四分之一的西班牙血統，也娶了當地的一位Castizo為妻，更是皈依了天主，有了教名保祿。祖先經商發達後又開始讀書有了些文化，知道自己在儒士們的「華夷之辨」中早就被當作了不屑一顧的蠻夷，更是刷新了世界觀。儘管自己仍是耳渲目染了一口閩語，但他對很多中華的傳統已然沒了感情。自己每年仍然按傳統習俗在清明掃墓，是為了紀念自己的祖先，以及作為一種社交行為。但他並不表露這些，因為對他而言沒有什麼比眼下的安寧更為重要，他仍舊與華裔的眾人談笑風生。

隨著祭祀活動的落幕，眾人也稀稀拉拉地往回走，到了城裡已經是中飯的飯點，大家便一同前往林記飯店享用午餐。大廚們也早已準備好了中飯，也拿著一些人採摘回來的野菜跟羊肉一起做了一份野菜臛，配上當地特色的玉米片沾著吃，林亨倒覺得別有一番風味。再來點龍舌蘭小酒，擠入檸檬汁，杯口粘上鹽，一口而盡，真是暢快。酒足飯飽之餘，眾人也七嘴八舌地聊天，一開始飛的是家鄉話閩語，後來逐漸夾雜了各種西班牙語辭彙，最後就混成了洋涇浜。就在眾人開懷之餘，突然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響。眾人連忙放下酒杯走上街查看情況，是一隊十幾人的華裔，推著大車小車背著大包小包進了城。據為首的人稱，他們自華雷斯城而來，因得到了革命軍即將攻城的消息，同時華人在那裡備受擠壓，恐遭不利，故連夜逃亡。北方的美利堅加利福尼亞州排華更甚，不得不向南尋找出路。托雷翁眾聽言不禁面露苦色，各自盤算了起來，但也不忘招待同胞，於是留下他們吃飯歇息，同時打聽更多的消息。陳棟心想，畢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於是當下便決定回國支持改良事業。林亨卻彷徨了起來，大抵是因為自己的認同感又一次被擊碎了罷，他有氣無力地回了家，思考這世上到底哪裡才是自己的家。

他們的故事，後來便無從得知了。

1911年5月5日，赫蘇斯·弗朗里斯在鄰近托雷翁的城市戈麥斯帕拉西奧發表反華演講。

1911年5月10日，華雷斯城陷於馬德羅。（攻城自4月7日開始）

1911年5月13日，托雷翁城陷於馬德羅。托雷翁慘案爆發，10小時的屠殺結束後，303名華人喪生。

1911年5月25日，波菲里奧·迪亞斯辭職。墨西哥革命進入新的階段。

1911年6月，清政府向墨政府提出每個死去的中國人10萬比索的賠款，後隨著馬德羅被刺殺以及中墨兩國的革命進程，賠款最終不了了之。

End.

後記：寫的很粗糙，沒有文學價值，最後還爛尾了。如果有可能的話請多指教，但我覺得已經沒救了。

早上看到了1911年拉美排華事件，看到三題時滿腦子都是這個。

名詞解釋：

弗蘭西斯科·馬德羅：墨西哥革命發起者，旨在推翻迪亞斯的獨裁統治。

波菲里奧·迪亞斯：自1876年成為墨西哥的總統，獨裁統治35年。（連任6次）

Castizo：四分之三歐洲血統，四分之一原住民。

梅斯蒂索人：二分之一歐洲，二分之一原住民

莫拉託人：二分之一歐洲，二分之一黑人

加州排華系傳統，直到1965年才逐漸變得平等。

參考資料：

維基百科（英語詞條）：墨西哥革命、弗蘭西斯科·馬德羅、波菲里奧·迪亞斯、托雷翁屠殺、華雷斯戰役

《海外排華百年史》

《臨高啟明》（迫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