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政局的未來展望

趙鼎新從去年到今年發表了一系列論述國家能力與經濟發展關係的演講與論文，其核心觀點就是就是國家能力是後發展國家經濟發展的核心因素。後發展國家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有可能選擇錯誤的經濟發展道路，但是因為國家能力的強大，一旦他選擇了正確的經濟發展道路，就能很快上道並發展起來。用趙鼎新自己的話來說就是：

「你發覺成功國家都有特色，實際上一個最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在現代化起來之前國家非常強大，現代化之前有很大的強國家傳統。這種國家即便走錯誤道路，但是無所謂，這些強大國家它今天干這個，明天干那個濫錯，但是呢錯來錯去，總會錯會對的，為什麼呢？軍事競爭和經濟競爭輸贏清楚，有同構效應在，瞎子都能打贏。在中國，領導人智力正常，總是會贏、總會是成功的。」

在這裡趙鼎新強調了一個前提，那就是軍事競爭與經濟競爭導致的工具理性主義的上升，軍事與經濟競爭導致的結果非常清楚明白，統治者有壓力進行變革。這一點在他之前論述資本主義為何在歐洲首先興起的文章里做過說明，歐洲因為特殊的機緣，經濟權力與政治權力相互依賴相互促進，在競爭的刺激下一同發展。而中國則由於政治權力佔據壓倒性地位，國家依靠強大的專制能力進行競爭，其結果通常是組織良好的新興專制者戰勝腐朽沒落的專制者。商人勢力始終處於受壓制的狀態，資本主義也就發展不起來。

從上面的論述，我們可以看出，擁有強大國家能力的國家通過改革選擇正確的經濟發展道路，其前提條件是他必須面臨著非常激烈的軍事和經濟競爭的壓力。如果沒有這種壓力，改革便不會發生。趙鼎新在論述國家能力與經濟發展之間關係的時候，他是默認在這個全球化時代所有國家都面臨著強大的軍事和經濟競爭壓力。

但在現實中有一個經驗案例不符合趙鼎新的論述，那就是朝鮮。毫無疑問，朝鮮是一個典型的強國家傳統的國家，歷史上朝鮮也曾經幾次想搞經濟改革，但直到現在基本上沒什麼動作，在可見的未來朝鮮也不大可能搞中國式的改革開放。在這裡，一個智力正常的統治者是否願意進行改革以獲得更高的統治績效，他是需要進行各種權衡的。採取正確的經濟政策，改善統治績效對統治者來說當然有非常明顯的好處，但是改革可能會損害既得利益集團的利益，並且還有可能危及到自己統治的穩定。歷史上中國的傳統王朝很少能夠進行成功的改革，尤其是明清。許多人都認識到改革的必要，包括皇帝本人也認為應該改革（傳統專制帝國制度下，皇帝也是受害者），但實行起來卻非常困難，王朝後期的皇帝都已經放棄改革。原因就在於改革的阻力，以及它可能給統治的穩定性帶來衝擊。這個時候，只有當外來的軍事經濟競爭威脅到統治者的統治時，才有可能被迫改革。事實上清末的改革基本上就是在外來武力的威脅下進行的被動改革。

但現在的問題是，在現代國際社會已經不是二戰前的叢林社會，如果不是特別的原因，基本上不會遭受他國的入侵。尤其是現在朝鮮已經掌握核武器，導彈技術也達到很高水平的情況下，外部軍事威脅基本上可以忽略。那經濟呢？經濟確實是朝鮮最大的命門，自從蘇聯方面的援助斷絕後，朝鮮經濟就崩潰了，正是由於經濟方面的困境，朝鮮幾次想模仿中國搞經濟特區。但是在朝鮮搞經濟改革，遇到的情況與當時的中國有根本的區別，那就是在朝鮮搞經濟改革有可能會威脅到金氏王朝的統治。

金氏王朝的統治建立在對金正恩家族的個人崇拜上面，輿論宣傳中金家三代個個英明神武猶如神一般的存在。今天金家王朝的權威類似於韋伯歸納的傳統型。要進行經濟改革，首先需要否定先前制定的經濟政策，就像中國改革開放必須要先批駁兩個凡是，並且通過十一屆三中全會對毛的政策進行批評反思。同樣的做法，在中國不會對共產黨的領導造成大的衝擊，但在朝鮮必然會對金家王朝的家族統治造成嚴重衝擊。傳統型的權威在現代社會很容易受到外來思想的衝擊。朝鮮的羅先經濟特區設立後，遲遲未能招商引資進行開發，就是因為害怕外來思想會影響金家王朝的統治，其思維邏輯與大清閉關鎖國是一致的。

其次，與中國不一樣的是朝鮮早在金日成時代就建立起了一個依附於金家既得利益集團，這個利益集團早在六七十年代時期就享有現代物質文明的高端享受。早在70年代金日成就從瑞典進口了1000台沃爾沃144，其他各種高檔物品一樣不少。金正日時代，金正日常常花費巨資從國外採購奢侈品送給自己下屬。據媒體報道，朝鮮的許多高級幹部在東北有住房，他們的子女在中國留學，他們第一時間就能買到iphone和mac book。這一點也改革開放前的中國有很大差異。改革開放前中國的高級幹部如鄧小平都對現代西方世界的物質文明缺乏了解，更談不上享受，以至於那時幹部出國後都在感嘆西方世界物質文明的發達，對經濟發展有一種急迫感。但是對朝鮮的高級幹部來說，他們完全沒有必要通過經濟改革來獲取財富，他們在現有體制內就已經獲得了超過西方普通民眾的生活水準。他們沒有理由反對金家王朝。少數對金家不滿的高級幹部可以選擇外逃這種方式。也就是說，只要朝鮮的經濟還能維持這個利益集團的生活水準，金家王朝的統治就不會有問題。恰恰在這個點上，朝鮮金家王朝非常有創意、非常有想像力。朝鮮為了獲取外匯和外來商品，使盡了一切可以使用的辦法。在蘇聯解體後，朝鮮嘗試過以物易物、礦產招商、合辦開城工業園、武器出口、印製假鈔、製造毒品、開設國際賭場、勞動力輸出、捕魚權出售等等辦法獲取外匯和進口物資。也就是說，如果國際社會沒有對朝鮮實施完全的經濟封鎖，那麼朝鮮就能從外部世界弄到他維持一定生活水準的東西。而國際社會完全封鎖朝鮮經濟會面臨人道主義危機的難題，更何況國際社會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

基於上述分析可知，今天的朝鮮金家王朝既不會被外部武力推翻，也不會因為內部經濟改革培育新生力量而受到威脅。那麼朝鮮的處境就和不受外界威脅的傳統中國王朝一樣了。傳統中國王朝，尤其是明清王朝，能夠威脅他們統治的只有兩種力量，一個是民變，一個是外敵。由於朝鮮已經擁有核武器和導彈，外敵的威脅已經基本消除，那民變呢？傳統中國王朝之所以會被民變顛覆，主要原因在於政府腐敗，到了王朝末期軍隊不能打仗、政府的行政能力也衰落得非常厲害，這才給了民變者機會。但是在現代社會，各種重型武器裝備主導戰場的時代，就算軍隊再腐敗，對付民變還是非常容易的。真正的威脅在於鎮壓民變的軍隊突然反水，就像敘利亞一樣。不過由於朝鮮列寧式的極權主義統治，這樣的機會很少。

那金家王朝還有被顛覆的可能么？也許只能看運氣了，比如今天的金正恩突然病死，造成權力真空，大權落入金家之外的人手裡，那麼就有可能出現變局，但這樣的幾率顯然很小。通過上述分析，看來金家王朝的統治是非常穩固的，未來延續的時間可能會大大超出一般人的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