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ypo課上的東歐女同學

04-23

今天info課上後半截來的。她叫Bilge，三十歲，忘了是土耳其還是哪兒的。

還跟上學期一樣，頭髮緊緊的梳起來在腦後嘭開，闊腿褲，皮外套，艷色圍巾，銀灰眼影。皮膚有點粗。

介紹完課程大家都散了，我等著諮詢選課，Bilge也留下來跟教授聊補交Mappe的事兒。她倆聊著聊著，聊到不久前家裡那邊有熟人中槍死了，是個士兵。教授一臉錯愕。我還很不禮貌地張開了嘴倒吸氣。。。

細節沒辦法百分百聽懂，總體意思是，Bilge命不好。小時候因為是女生，沒法接受教育，17歲非自願地被父母安排到了德國跟當地土耳其人結婚，已經八年沒有回家了，不喜歡爸媽。後來擺脫了婚約，拿到德國護照，現在和我一樣，跟Bachlor們一起蹭課。

K教授問了一些別的問題，輕聲地重複了好幾次G?tter, Meiner G?tter, Respekt, Respekt。她自己本身也是外國人，瑞士的。

聽到Bilge說到上學期事情多，孤獨無助腦子當機了時，聯想到之前的自己，眼眶有點熱。印象中，她是一個不怎麼準時交稿，也不怎麼來上課的人。我原來還以為她有工作，學分不學分的豪無所謂。今天知道原因了，和平安寧多麼重要。

我聽完看著她倆，「我能明白一部分你的感受，只有一部分......中國的學生難在競爭很激烈，但那是另一個問題。你做得真的已經特別好了，換我多半撐不下來。」

然後K開始升華主題（這什麼鬼......），「我少年時也因為某些原因必須很早離開家庭去忙活。我能想像得出在異鄉獨自一人面對所有多不容易，尤其是一個語言文化沒共同點的地方。但是我感覺到你們倆身上都有繼續下去、自我提升的意願，這話不是敷衍。困難總是會來的，不斷告訴自己我今天做到什麼了，我不錯，明天我要做什麼，其實是一種難得的輕鬆的視角。那些整天粘著桌子四體不勤的人，並沒太多機會審視自己。」

然後她溫和地揚揚嘴角，「mach weiter」。

整個談話不過二十分鐘。

我無意把這個學校里的小片段，渲染成人間悲歡跟生命意義的縱切。以我淺薄的閱歷跟這幾年受自媒體的荼毒，去做任何多餘的解讀，無外乎兩種結果，要麼是「別人過得比你苦一百倍都活得好好的，你有什麼理由絕望」，英雄氣短，要麼就是「夢想在路上，感恩的心，明天會更好」，傻白甜小確幸。正能量界本來就沒創意。

我越來越討厭去不痛不癢地虛構挫折，無論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它們更多來自傲慢，與悲憫無關。這幾年終於悟出個聰明人早就明白的道理：很多事，剋制渲染的衝動，本本分分當個遲鈍派，對人對己，都是行善。

事實上Blige的剋制跟K的樂天隨和很可貴。她們身上女性的柔韌，讓這個苦難的故事觸動人卻不流於俗氣的同情。三個外國女人出現在一間教室里交流彼此心聲的場景，老實說，不多見。

上午陽光不錯，塵埃星星點點漂著，有一種微小的能量在屋子裡面流動。辦完所有事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居然有種人生邁入新篇章的感覺。。

這當然是雞湯後遺症。回家時被冷風一吹，意淫出來的奮鬥光輝全散了= =

但在忘記之前把今天的小故事寫下來，以後可以看看，我覺得應該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