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一言的序

//應邀給一言的短篇集作序，收錄《作者的悼詞》《四篇》《十二段》《漫畫研究社》《爬行的迷宮》《地下鐵》，其中《四篇關於喪屍的小說》《地下鐵》，我個人評價最高。//

每個世界都是一座迷宮。

人們常常有一種錯覺，即所有的人都生活在同一個世界——至少，也是同樣的世界。塞林格的規勸沒能說服我們，理所應當的成為了冷淡而無奈的預言。

不妨想想，現在我身處何處呢？神話在漫長的歷史中漸漸被遺忘，人們卻在作品裡迎回了時間長河中的眾神；科學被淺薄與崇拜扭曲，淪落為遠離人世的幻影；一切可被解釋之物，在消解的洪流中難以維繫存在；那些不可解釋的神聖，均無法避免的滑落到了庸俗。

支撐我們的基石從未像此刻這般脆弱，在被淹沒的寂靜與無聲響的狂歡中，世界破碎了，恢復了它原本的模樣。

現在拋卻那些幻想，前往豐饒而恐怖的世界之海吧。坐在房間一角的那名少年，與你來自同一座城市、同一個學校、甚至同一個寢室，他可能曾經率領著成千上萬的大軍，征服了無數異界的壁壘；他可能通曉數百年前無名詩人們的習作，行走在美與音樂的迴廊中；他可能沉醉於科學的永恆，眼中是人類與世界相對而立的聖堂；甚至可能，以上種種不過是偽制的身份，而他自己卻是這一切劇作的觀劇人。人類之間的斷裂，不是早已比任何物種的間隔都更加巨大嗎。普適的基準點不過是過於美好的期望，不同的領域間只剩下微弱而溫暖的光芒相連。

世界本身是一座迷宮，不僅如此，每個世界，都是一座迷宮。

在有的迷宮中，自我的邊界模糊不清，身份與身份重疊，我們在面具的更迭中迷失了自身，成了被言說的他者；

在有的迷宮中，真實與幻象隔鏡對望，接受的現實像水中的影像被輕易擾亂，真相只能在無盡的倒影中苦苦找尋；

在有的迷宮中，回憶與時間混亂的交織，在每一個夢境中無規律的浮現，篡改、糾纏、扭結，成長為怪誕的植株；

在有的迷宮中，人類匍匐在鋼鐵巨獸的面前，被造物反而成了主宰者，彷彿蒸汽時代的殘響。

在所有的迷宮中，我們都無處可去；在所有的迷宮中，道路都只有一條。

而在那迷宮所構成的迷宮中，總有一個迷宮是最大的。對於不朽的海明威來說，這座迷宮是勝利與勝利的虛無；對於加西亞·馬爾克斯，這座迷宮是被淹沒、被遺忘的時代；對米蘭·昆德拉而言，這座迷宮是儀式的永恆與超越；對伊塔洛·卡爾維諾，這座迷宮是形式與對形式的扭曲；而對博爾赫斯來說，則是浩瀚的書籍與無邊的寫作。

文學來自於作家對世界的觀照，然而，一旦它成立，那個觀照著世界的客體，那些古老的書籍、編織的話語，一樣可以作為觀照的對象。我凝視著迷宮，也凝視著凝視迷宮的自己，我們本是迷宮的創造者，又逃脫不了迷宮的掌控。如果我還有最低限度的誠實感，或許也會產生些許的懷疑，是否已經太過深入，使用的話語連自己也無法確認？如果語言可以組合出一切的可能，任何形式都可以被解釋為迷宮，那麼迷宮本身，會不會只是我們的臆想？

……

這裡又是比世界的迷宮更難以跨越，更難以掙脫的語言的迷宮、自我的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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