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怪物」談戀愛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 談談《水形物語》

說起來有點羞赧，我朋友極少。

一路陪伴我的，似乎只有我的影子。

常常在地鐵的轟鳴里，我看見車窗上自己的影子在人群中無所適從，猶如異類。

於是我最近總想起她，Elisa。

《水形物語》，很多人說這部電影不配拿奧斯卡。

拋開獎項，我喜歡這部電影，因為它有一種奇異的溫暖。

起初我害怕鏡頭裡的人魚，但逐漸習慣。

因為我太清楚，在這個世界上，你我都是孤獨的怪人。

「壹」

小時候我不愛說話，有同學喊我啞巴。

而Elisa呢，她是個啞女，是個孤兒。

她比我還孤單。

她在一個孤島上的實驗室里當清潔女工。

和我一樣，她是那種，看到好看的紅色高跟鞋會忍不住對著櫥窗駐足，卻不知要穿給誰看的姑娘。

綠色是她最愛的顏色。

工作日里她穿著綠色的制服和被她擦得光潔如新的綠色高跟鞋，回家也穿著綠色的毛線開衫與睡衣。

朋友只有二人。

一個是同樣孤身一人的畫家Giles，另一個是黑人同事Zelda。

同性戀Giles因為暗戀上一個直男所以總是帶Elisa去同一家餡餅店吃餡餅，而Zelda總是向Elisa抱怨自己那個什麼家務都不做的丈夫。

孤獨的人，也許只會與孤獨的人做朋友。

他們形單影隻，卻足以相互陪伴。

Giles會和Elisa一起看一台黑白電視，隨著屏幕里的踢踏舞動起腳來。

而對自己丈夫總是兇巴巴的Zelda則總是給遲到的Elisa插隊，因為她心裡疼惜這個說不出話的姑娘。

生活波瀾不驚，直到一個神秘的暗綠色水罐被送進了實驗室。水罐卧在地上，像一條小型隧道。玻璃下是綠色的海水。

她喜歡這綠，伸出手撫摸水罐上的透明玻璃。因了這觸碰，水罐里傳來一聲吼叫，她才驚奇地發現，水罐里里關著一隻人魚。

自此之後，Elisa和Zelda每日都被吩咐打掃實驗室里滿地的血跡。彼時她們都不知道，滿地的血跡從而來。只是Elisa發現，長官總是帶著一根電擊棒，電擊棒上也有血跡。

——後來有一日，Elisa撿到了兩隻斷指。

她環顧四周，卻找不到斷指的主人。

空蕩蕩的實驗室里，她只見巨大的綠色水罐。抬起手撫摸玻璃，被驚動的人魚也來到了玻璃前。

沒有退縮，沒有恐懼。

那是他們的初次邂逅。

「貳」

兩根斷指，其實是人魚先生給折磨他的長官的一個教訓。

實驗室想要在這人魚身上提煉出能夠製造生物武器的物質，長官並沒有把人魚當作人，他說人魚是「骯髒」的生物，總是用電擊棒抽打人魚。

咬斷長官的手指之後，等待人魚的是更加可怕的虐待，他被帶上枷鎖毒打，最終滿身傷痕。

可是在Elisa眼中，人魚只是一個和她一樣的孤獨的生命體。

她偷偷地與人魚一起聽音樂、吃午餐，還想邀他共舞。單純善良的Elisa之於他，也逐漸變成了惺惺相惜的唯一。

因為在人間，她便是他唯一的友人。

由於實驗無果，長官漸漸失去耐心，決定殺死人魚。

得知這個殘忍決定，Elisa哀痛不已，可她知道憑她自己孤身一人定然無法救出人魚，便去請求Glies。

她用手語對Giles說：

「When he looks at me, the way he looks at me.

He does not know what I lack,

or how I incomplete.

He sees me for what I am, as I am.

He』s happy to see me, every time, every day.

Now I can either save him, or let him die. 」

當他看向她時，她知道，他並不覺得她缺少什麼，也不會覺得她是不完整的。

他把她當作一個完整的個體。

他見到她時總是很快樂，每天每次都是如此。

現在，她要麼救他，要麼只能看著他死。

我明白她的焦急。

因為我們傾其一生，甘願懷良辰以孤往，就是為了等待這樣一個人。Giles呢，他自然不可能不懂，他自己就是一個孤獨的可憐人。

可Giles正急著去將作品交給他的老闆，他奪門而出，留下失望的Elisa。

拋下Elisa，他抱著自己修改後的作品找到上次拒絕他的上司，滿心期待地將這份他最滿意的作品呈上，卻再次被敷衍。

藝術家總是愛著他們的作品，他們的作品卻不一定有人愛。藝術家自己也是如此。

滿心失望的Giles來到他熟悉的餡餅店，向他愛慕已久的店員訴苦，悲傷之下，他忍不住動情地想要撫摸他的手，卻被斥責為怪人。

當這個怪人被轟出店裡，他突然明白，這世間，陪伴他的，原來一直都只有Elisa。

也許，當孤單的靈魂遇到另一個惺惺相惜的孤單靈魂，便如鯨向海，鳥投林。

Elisa並不是不知道，為了救出人魚先生，她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Giles也並不是不知道這份危險，當看守的工作人員用槍支抵住車窗，他戰戰兢兢地因為解不開安全帶而茫然地重複著一句對不起。

這樣的人，就該被上天眷顧著的。

千鈞一髮之際，同樣憐惜人魚的科學家為Elisa和Giles伸出了援手。

最終人魚躺在Elisa的浴缸里，重新有了生命的氣息。

過去曾經只屬於她的浴缸成了他的一片海。

人類的世界，對於人魚來說是無比新鮮的存在。

Elisa上班之後，他忍不住離開浴缸，探索外面的新世界。

他偷偷溜出公寓，闖入了人類的廣大世界裡。

找不到人魚的Elisa焦急萬分，她跑出家門，憑著一個血色的手印找到了人魚

——他居然自己去了電影院。

那一刻，電影院里空無一人，唯有她和他。

她終於又找到了他，那一刻，她嘴角帶笑，抬起手掌覆蓋著他心臟的地方。

那一刻，我就坐在影院里，如同一回頭就能在坐席里看到他們。

我並不知道，他有沒有心跳。但我肯定，人魚有心。當他知道自己弄傷了Giles，他溫柔地為他療傷。當他知道貓咪無害，也會學著和其餘的貓咪一起玩。

沒有大海，她便決意為他造出一個大海。

她用毛巾把門縫塞好，將水龍頭打開，任水慢慢灌滿整個浴室。浴室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魚缸，一片小型的海域，那是屬於他們的天堂。

水流順著地板，流到一樓的電影院，可誰會在乎呢？這是能化解孤獨的愛情。

我常忘記那是一場電影。

那些懷舊的，迷影童話般的畫面，在我眼前揮之不去。

他們之間，有一種赤裸相見的赤誠，有一種簡單到極致的天真。

「叄」

可惜，人魚終究是屬於海洋的生物。

儘管有浴缸的滋養，長期遠離海洋還是讓人魚的狀況日益愈下，苟延殘喘。

他需要廣淼的水域，需要自由自在的暢遊。

儘管不舍，儘管這是她唯一的愛人，Elisa決定把人魚送回屬於他的地方。

她在日曆上寫下紅字RAIN。10號，那是一個雨水將連接大海的水道填滿的日子。

當離開的日子越走越近，當雨水開始沖刷這個城市，她伏在他的胸口，有淚在即。

她又煮了好多雞蛋，擺在餐桌上給他吃。

可他吃不下，他望著她的眼睛，她忍不住難過得要死。

忍下淚水，她對他做手語：

「你永遠不會知道，

不會知道我有多麼在乎你。」

電影里，她的言語彙成了一支星光下的戀歌。

漫天星光，他們共舞的身影，很快樂。

那是屬於平凡的孤獨的「怪人」的快樂。

我記得，告別在海邊，在雨中。

最後的時刻，人魚用手語問她：你，不一起走嗎？

她搖搖頭……

她如何能跟他走呢？

她畢竟不屬於大海。

告別之際，突然出現的長官舉起手槍，

要將這一對亡命愛人殺死。

中槍的他們倒在血泊里，十指緊扣。

人魚有自愈的能力，而她呢，Elisa，她只是個普通的人類啊。

當人魚抱起Elisa墜入海底，

我以為，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因為往往電影里的亡，即是它能夠賦予愛情的另一種歸宿。

當Elisa一身紅衣在湛藍的海水中散開，

她像一尾絕美的魚。

人魚撫摸Elisa的髮絲，親吻她柔軟的唇。

那一刻，她的傷口痊癒了……

她脖頸上的傷痕，開始像魚鰓一樣呼吸……

人間的傷口與孤獨，都在這平靜迷離的水域里變成愛情的信物。

最浪漫的原來是——

「原來我們屬於同一片海域。」

恰如片名「The Shape of Water」，愛如水，有萬千形狀，溫柔地包容一切。

事實上，我們不都是置身一個孤島之上嗎？

我們總是渴望自己擁抱著大千世界，也只是渴望而已。周遭的一切，甚至是我們自己，都將我們緊緊地鎖在一個固定的牢籠里，一所學校，一個公司，一座城市……

即使我們可以呼朋喚友，可以將無處安放的時間浪擲在無意義的歡樂里，我們依然會在某時某刻覺得自己就是那個說不出話來的異類。

而當那個最終能讓我們不再孤獨的人出現，我們才能知道自己歸屬何處——

也許根本不是這個所謂的世間，而是在遙遠的別處。

每個孤獨的個體，都在人間等候救贖。

但我相信，孤獨的靈魂終將相遇，彼此拯救，以愛為生，相濡以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