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髮師：別得罪我，最後丑的還是你自己

昨天是農曆二月二龍抬頭，在傳統中這天要剪髮（理龍頭），以求新年好兆頭。你去剪頭髮了嗎?還是根本就約不到理髮師。

理髮師可能是與你生活聯繫最緊密的職業了，每個月總要見他們一兩次。他們隱藏在寫字樓里、街邊的門店、衚衕裡面，每天應對形形色色的客人，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們是你又愛又恨的角色：我們都知道一個好看的髮型能讓人整容式地變美，但要找到一個好溝通、審美相近、又不那麼愛推銷的理髮師似乎總是大海撈針。

最新一期的職業性價比系列，我們採訪了5位理髮師，他們回答了很多大家關心的問題，「為什麼那麼多理髮師叫 Tony」、「理髮師真的都是話癆嗎」、「理髮師的提成是多少」；也分享了「染髮劑的成本秘密」以及理髮師聊天時的話術。

01

在來北京前我在老家剪了3年頭髮，大城市人的頭髮要比小地方差很多，因為熬夜、空氣、飲食都對頭髮損傷很大。相比我08年剛來北京的時候，現在人的頭髮要差很多，直接影響就是很多髮型、顏色、燙髮可能都實現不了。

干這行久了之後，會發現能留下來的熟客和理髮師的性格都很相似的。我的客人性格都比較內向、溫柔，我也還挺願意安靜專心剪頭髮的。那些很能說的理髮師，他的客人也差不多是這樣。那些話癆的理髮師可能真的只存在街邊那種店吧。

我們店裡有個男顧客，公務員，每周五晚上過來把頭髮染成各種顏色，奶奶灰、粉的都有，玩兒一個周末，周日晚上再染成黑色第二天上班，色板上的顏色都被他染遍了，染一次頭髮就要快2000塊錢了，但他一個月的工資才2000多。後來才知道，他是北京人，他爸媽有很多套房在出租。

平時閑著的時候我們會坐在店門口，觀察路人的髮型，會討論說這個髮型、顏色好醜，那個發質爛爆了……

有句俗話說「新剪的頭髮丑三天」。其實不對，剛剪完頭有理髮師幫你吹完造型，如果還丑的話，那這個髮型就是真丑。幾天後是你自己適應了丑髮型而已。

02

現在一說 Kevin 這個名字大家就覺得我是個髮型師。一些理髮店為了彰顯自己的時尚度，都會給理髮師「分配」英文名，比如 Kevin、Tony、Johnny 之類的。他們都有一個共通性，就是簡潔容易記，我們不可能讓客人去記那些複雜的名字，所以如果中文名是朗朗上口的話也可以，主要則還是讓客人記住自己。

我現在每天從早上十點到晚上十點，整整十二個小時，當助理的時候只有四五千塊。理髮師沒有底薪，都是拿提成的，乾的多拿的多，但你也要先和老闆談好提成點數，目前行規是30%。所以，理髮師最終的薪水就是你個人的流水再乘上點數。算下來，100多塊錢剪一個頭髮拿30多，燙染快2000的花費的話能拿600。

通常理髮師的級別和剪髮價格都是老闆定的，非常主觀，不管你在這之前有過多麼厲害的成績，剛來到一家新店都要從最便宜的價格開始，然後老闆會看你的表現來給你定價格。

很多人覺得我們能通過辦卡拿到很高的提成，但其實客人辦一張卡我們大概拿4%的提成，而且還不能一次性拿到手，辦卡只是希望店裡的客量能更加穩定。

漲價也是我們的一種手段，為了篩選顧客。有的理髮師客人太多忙不過來了，就會提價位，然後專心服務更少部分客人。

國內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美髮專業學校，我們這行入門門檻很低，99%的人學歷都是初高中，素質也參差不齊，基本都是師傅帶徒弟的模式。徒弟在旁邊看著師傅幹活，等徒弟上手之後，師傅早就沒耐心看了，脾氣暴躁的直接用很難聽的髒話罵你。這也是為什麼女理髮師很少見，很多女生都受不了這種粗暴的對待，在學徒這個階段就退出了。

理髮師之間會偷偷搶生意，不忙的理髮師有時會站在前台邊，那是為了有生客來的時候搶著接待過來，這樣讓別的人以為這是他的熟客，就不會和他搶了。

男客人和女客人相比起來，我們更歡迎多來幾個女客人，因為男生多是來剪頭髮的，女生燙染提成多。但燙染一次耗時太長，所以我們會在一邊給她做頭髮的時候也做點別的事。但我現在不敢了，上次就因為給一位女顧客燙壞頭髮賠了五萬。

過年前她來找我燙髮，因為手上還有別的客人我就讓助理幫忙，沒想到在做軟化的時候助理出去抽煙，等我忙完過來看的時候，她的頭髮從耳朵到胸以下全斷了。我當時很懵，說了幾個解決辦法她本來接受了，但是在離店的時候突然跟我說要賠償十萬，我當時真的沒那麼多錢，最後賠給她5萬，取完錢後卡里就只剩1700了。

03

干這行前期沉沒成本很多，時間和金錢都是。我在日本做學徒兩年花了將近30萬人民幣，出來以後還要做3到5年助理。

我最便宜的一把剪刀是客人幫我在法國買的，四千塊；最貴的是定製剪刀，兩萬，這樣的剪刀我有四把。剪刀損耗大壽命短，好的最多用三年，差的三個月就報廢了。好的剪刀剪完頭髮之後會非常順滑，差的話，本來挺好的頭髮都能給你剪分叉了。

剪刀對我們來說就是命，從來不會相互借用，行業內有句玩笑就說「寧可換老婆也不能換剪刀」。

理髮店裡不同價位的染燙劑確實成本價不高，但是國產和國外的效果肯定會有差距，比如說染膏，像煙熏色調的那種，用國產的根本就染不出來。

燙染個頭髮花1980的話，燙染膏的成本大概是10%，護理的成本大概是25%，剩下都是服務和技術的成本。

之前遇到過一位態度很差的顧客，上來就說：「你們的燙髮水一瓶撐死了也就幾十塊錢，你要這麼貴對得起良心嗎？」我同事就直接開懟：「行，我把你的燙髮水賣給你，你回家自己燙吧。」然後那個客人就頹了，後來還是乖乖地在我們這燙了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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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理髮師會有不同檔位的收費，頂級理髮師剪一次頭甚至收費上萬。其實要說純技術的話，68的和268的技術差別不會太大，關鍵的區別在於審美經驗不同。比如同樣一款髮型，好的髮型師可能就會從頭皮開始看客人的頭髮長勢，哪裡有旋兒之類的，這樣就能判斷怎麼剪會不讓它翹起來，處理得更細緻，以及如何處理點、線、面的關係，但一般理髮師就只會按部就班地剪。

在店裡能觀察到形形色色的客人。有的小女孩特別能炫富，說男友給她買的包包手錶、到處去玩，旁邊的客人不愛聽瞄她一眼，不願意和她坐一起，我們就要照顧到客人感受，換位置轉移話題。還會碰到老大爺總是喜歡大喊大叫的，還光膀子，甚至會在我們大廳隨地吐痰，吐完痰我們去收拾。

做這一行需要情商高會來事。之前有個企業高管來剪頭，助理只給他端了白水，客人明顯不滿意，我聽到後就自己出門給他買檸檬水。雖然客人當時沒說什麼，但他在結賬時直接辦了五千的卡。

遇到第一次見的顧客，我通常會先從頭髮聊起，因為頭髮和頭皮是能看出一個人的生活習慣的，比如出油可能就是因為熬夜或者愛吃辣，然後就可以從頭髮過渡到生活、愛好。

微博上很多人都說髮型師永遠都聽不懂他們要什麼，我覺得就是黑我們的，把一小部分情況給放大了。在這個年代你還聽不懂客人說話，那肯定得被打死，不可能有業績。

我們很怕碰到那種固執的客人。有次碰到一位女客人，給出的具體要求是「長度不變，層次厚度不變，少剪一點」。那這到底要剪什麼？你們還經常吐槽我們理髮師聽不懂「少剪一點」，我們也很為難啊。

甚至有些客人根本不說話，一來就兩眼一閉，說是完全把頭交給我們，半天蹦不出來一個屁，我完全不知道他們想要什麼，這怎麼剪？

也有女顧客來把齊腰的頭髮剪短，我一邊剪她一邊默默流眼淚，我也不敢問她，只能在旁邊默默遞紙巾。

剪頭髮是一個與客人之間不斷磨合的過程，比如客人第一次來剪髮一般會達到50%的滿意度，第二次來的時候，我們雙方的契合度能達到70%，第三次可能是80%。在我看來百分百滿意度是不存在的，客人能達到60%的滿意度，對於髮型師來說已經算是不失水準了。

遇到最奇葩的一個男客人，讓我只剪頭頂和兩邊，但這樣的話側邊就會長出像兩個犄角一樣的頭髮，跟他解釋了很久都不行，最後給他快速地剪了，下次不會再接這個客人了。

將心比心，我覺得客人最好不要得罪理髮師，你可以和他慢慢溝通，非要強硬著態度把理髮師搞不爽了，最後丑的還是你自己。

05

我做理髮師快十年了，最長的一位顧客跟了我快7年，我算是見證了她人生的變化：剛從日本留學回來北漂，單身，分手，到找到現在的老公，前兩天第二胎孩子都出生了，還有從瘦子變成一個胖子。

有個大姐是我們老客戶，但我們不想和她有過多交集，因為年長的女客人總愛抱怨一些家庭中遇到的不順心，老公的壞話什麼的，我們很難接話，也怕說的太多給自己惹麻煩，一般我就只能恩恩啊啊的，但是又想要維護住這層關係，所以有時候會幫她按按肩，問她「我活兒好嗎？」之類的，想逗她開心。 她也會幫我發朋友圈，各種宣傳「人帥活好不黏人」之類的，大姐還挺喜歡這種感覺的。

我有一位關係挺微妙的女顧客，是個鋼琴老師，在我這剪了四年頭髮，她每次都是在晚上9點之後來弄頭髮，自己帶著一瓶香檳或者紅酒來剪頭髮，也不貴，就一二百塊錢的那種，那會兒店裡幾乎就剩我倆，我會叫份披薩，放點爵士樂，一邊喝酒一邊吃著披薩一邊剪髮。

策劃：GQ 實驗室

編輯：Rocco Liu、楊帆

撰文：楊帆

採訪：雅琪兒、Moony、E+

視覺：Max Li

製圖：No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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