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ADHD】撓不到的癢

前言

一直想在知乎寫點關於成人ADHD的東西，畢竟這裡是我接觸到ADHD病友最多的地方。

可是，它又來了，這種討厭的感覺——坐立不安，撓頭皮，咬手指。有太多的話想說，列好了整篇文章的大致結構，卻又不知如何起筆。一想到又是一個枯燥的大工程，千萬匹草泥馬匯成一句話「算了吧，別矯情了……」

於是，我在這裡「試圖」用一篇文章說清我與成人ADHD，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完成，要拖多久才能完成。

【一個沒有任何過渡的、唐突的話題轉換】

• 本人於最近被確診為成人ADHD，並輔以藥物治療。
• 盡量採用賞心悅目的排版和結構。我懂，我寫得苦，你們看得更苦。
• 就是來瞎扯淡。活得太苦了，找個地方說說話，妄圖能與讀者產生共鳴。

什麼是ADHD / 我的ADHD癥狀

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俗稱的多動症。跟斷了腿一樣，是器質性疾病。

不同患者的癥狀也不盡相同，比較明顯且影響到我生活的癥狀如下：

注意力缺陷方面

• 拖延

伴隨著極度負罪感地拖延，ddl是第一生產力。

• 思維跳躍

接受外部信息時，突然笑出聲or壓不住的悲傷。鬼知道外部信息與觸動我情緒的trigger是怎麼樣聯繫起來的。從一件事到另一件事，從一個意象到另一個意象，思維就像是在做布朗運動一樣。據友人說，我時常眼睛往左上一瞥，顯然就是想到了什麼，但又表達不出來，隨之就會性情大變。

「我是怎麼說到這裡的？我們說回正題吧。」這可能是我最常說的一句話了。岔開話題的是我，要收回來的也是我。

• 易分心、難以專註

一旦做些需要專註的事情，就會對聲音極度敏感——水聲、翻書聲、風吹樹葉沙沙作響、時鐘滴答聲、窗外汽車的引擎轟鳴聲……要是我在寫論文的時候室友在開黑，禁不住地想要破口大罵亦或是掄起凳子砸過去。（最終在心中演練過無數次，但還是沒能做出出格的行為，可能是造成抑鬱的一大原因。）

另一個表現是，經常從一件事情切換至另一件事情。看看劇，暫停，刷刷微博，繼續回去看番……

• 組織能力極差

一方面是語言的組織能力。想說的話一堆，就是表達不出來。作文是學生時代最可怕的題型。問題也不是作文本身，而是限定時間、限定字數、限定題目的大環境讓我如坐針氈。之前我有寫日記寫日誌的習慣，讓我毫無目的地抒發感想，反而能寫得入木三分行雲流水輕鬆寫意。說話亦然。想說不能說才最寂寞。

另一方面是組織「人」的能力。一個永遠的活動被組織者。在這個唯成績論的應試考試大環境下，成績優異的我曾多次被推選為班幹部。但是，與一個人正常交流已經很困難了，要組織一個班的人一起去做某件事，實在是做不到。

*運動不協調不知算不算癥狀之一。我很晚才學會說話、系鞋帶、穿脫衣服、騎車等。小學最討厭的課，除了語文課（閱讀障礙作祟）就是勞技課了。

• 「當他人跟患者說話時，患者似乎沒在聽其說話。」

這是DSM-V里的描述。我找不到簡潔的短語來準確形容這個感覺。聽得到，聽不進，外人看起來就是心不在焉。要是我沒有心理準備，別人突然與我對話，我的第一反應經常就是「Excuse me? Pardon? 您再說一遍？」——因為我的思緒可能在九霄雲外，想自己的事兒呢。久而久之，對付這種事情就越來越敷衍了，甚至是社交恐懼，拒絕與任何人發生聯繫。「對對對，好好好。你說的有道理。我理解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意識到這是一種障礙是我剛上六年級的時候。當時適逢耳朵生了一場大病，一直以為是聽力問題。直到最近幾年的體檢都顯示我聽力正常，才意識到可能是精神問題。

多動方面

• 無意義的小動作不斷

咬手指、撓頭皮、舔牙根、抖腿、轉筆……寫到這裡的時候，手指又給我咬得血肉模糊了。

• 坐立不安

應該是分心的行為表現。即使是一個人在安靜的環境下，也難以放鬆自我。

要專心寫東西了，嘴巴幹了，喝點茶吧。泡了杯茶，水不夠了，去燒壺水吧。喝多了，去上個廁所吧。寫之前看看電腦里哪些軟體要升級的。嗨呀，不急，先刷會兒微博吧（並帶著強烈的負罪感）。刷到了不懂的東西，維基一下。詞條里的詞條又引起了我的興趣……（不得不說，我也是在維基上瞎逛才得知的ADHD）咦，怎麼還有個沒關掉的標籤頁？原來我在寫東西啊。（抖腿ing / 坐在轉椅上轉圈）

• 沒事找事 or 碌碌無為

工作狂 or 鹹魚躺，生活只有這兩種極端的狀態。包括寫這篇文章也是給自己沒事找事做，給自己一種事情很緊湊、生活很充實的假象，否則即使有明確的待辦事項，也會是毫無目的地刷微博，混日子。

併發症

*update: 突然想到一個有趣的比喻，豁然開朗。ADHD的病理就好比艾滋病——艾滋病攻陷的是生理免疫系統，而ADHD攻陷的是精神免疫系統。兩者本身都沒有實質的殺傷力，真正致命的是在那之後，細菌病毒和負面情緒虎視眈眈，毫無防備的自己毫無支架之力，只得任其侵襲肆虐。所以啊，ADHD可能帶來的癥狀實在是太複雜了，任何一個患者都可能是多種精神疾病的結合體。我們大多隻站在表象的層面，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而卻治標不治本。

ADHD可能引發多種負面的精神情緒，比如我有強迫、抑鬱、焦慮、入睡困難等。

由於難以專註，還造成了閱讀障礙。每個字都看得懂，就是不能理解。比如「A借錢給B」，這個最簡單的法律關係我要讀五遍才能大致明白A是債權人，B是債務人。可笑的是，我又是比較熱愛讀書的人。逼自己去圖書館一下午最多只能看個十頁書，伴隨著默讀、回讀與跳行，甚至還沒看懂。可以說從小就沒感受過閱讀的樂趣，對我來說只是徒增痛苦罷了。因此，我完全無法理解考試前翻翻書就能複習的同學們。於我而言，上課的PPT我看不懂，聽課聽不進，抄到筆記本的過程也只是練字的過程，似乎大腦完全沒有引發理解的部分。只有當我抽空再去讀已經整理好的、高度結構化的筆記的時候，才有可能開始漸漸地理解課程內容。（抄不到完整筆記的焦慮感，又引發了強迫與焦慮。）

不難發現，患有ADHD的名人們，大多是沒能完成大學學業的。從另一角度說，與常人相比，ADHD患者要付出多多少少倍的努力才能勉強完成學業啊。箇中滋味大概也只有患者能感同身受吧。

正向特質

神奇的是，維基上關於ADHD的正向特質我幾乎槍槍命中。「不合群」是我自身最大的體會。

當年整個互聯網都是」不轉不是中國人「的時候，似乎只有我對這種道德綁架嗤之以鼻；

熱衷於人類觀察的我，總是能一眼直達事件本質，指出問題核心；

別人話裡有話，我總是能瞬間參透；

說話有欺騙敷衍的成分，我也總能一語道破。

這個過程都我來說，就跟1+1=2這麼簡單，然而真的要我分析其中原因，我只能說直覺比較准。也許除了事情的內容本身，ADHD患者更關注事情的形式、事情與事情之間的聯繫。（比如事情發生的時間、地點、環境、說話的語氣等，這些形式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以下是維基關於ADHD的正向特質描述：

1. 具高度創造力，常有特別的新點子（但因組織能力差，常無法將之化為具體行動）。
2. 特立獨行、思考不隨俗。
3. 對理想保持驚人的堅持度和毅力，甚至可說是頑固。
4. 直覺非常強，能單憑直覺深入問題核心，進而發現問題所在（但他通常無法說明如何得知）。
5. 源源不絕的活力。
6. 勇於冒險，且過程十分聰明。
7. 韌性十足。
8. 活潑開朗。
9. 熱心助人/富有正義感。
10. 說話風趣。
11. 追求創新。
12. 有興趣時非常能夠堅持。
13. 大方、魅力/個人風格、想像力、好奇心。
14. 能夠跳脫框架思考。

確診

ADHD患者的兩件大事，一是確診，二是博得身邊人的理解。

總體而言，我就診沒有走太多的彎路，兩次就醫即得以確診。

第一次毫無準備，憑著一身正氣去的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就是上海人常說的宛平南路600號），掛的初次精神病審查的特需門診。導醫台指定的醫生顯然不是很懂ADHD，幾百題心理測試下來，說我有抑鬱症和強迫症，尚且沒有達到雙相情感障礙的程度，建議我多交幾個朋友就草草了事了。（值得一提的是，心理測試中有一項是注意力測試，一開始醫生沒有安排我做，是我執意要做的。這項測試是針對8歲以下兒童的，題目是一些10秒內作答的四則運算和簡單的智商測試題。我個成人做下來的結果顯然是注意力集中的。這個測試對成人患者來說毫無意義。注意排雷。）

*update: 評論里有病友說600號的劉強副主任可以確診。

之後經歷了幾次大小考試和情感波動，越發感到ADHD和閱讀障礙給我生活帶來的負面影響，遂決定再度求醫。在國內精神病不受重視，ADHD尤甚，這方面專家屈指可數。在網上做足了功課後，決定只身前往上海新華醫院，求醫於張勁松醫生。

張勁松醫生的診室位於急診大樓頂樓12層的特需門診，號源緊張據說一天只接待十個病人，且特需門診不接受app預約，也不接受醫院的自助機器預約，<del>新華醫院的網頁預約尚處於改造階段</del>。經過一番諮詢，只有12層的接待台接受人工預約。成功預約後，會收到一條簡訊通知和一張紙質的預約單。預約當日可以用自助機器確認預約、挂號付費、列印發票等一系列操作。（付費支持支付寶和微信，非常方便。）

正式的診斷過程十分爽快。描述病情、做成人ADHD測試（這個是專門針對成人的測試）、確診、開處方、領葯，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即使後續的病人很多，張醫生還是會耐心聆聽，十分替病人著想，ADHD患者的直覺告訴我，她似乎比病人自己還著急。張醫生的診斷過程也十分客觀，我帶去的之前在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做的測試報告她甚至看都沒看，完全按照跟我的對話過程和她指定的測試報告結果下的結論。她最後也總結了ADHD的特徵，容易引發強迫、抑鬱和焦慮，社交容易產生障礙。

至此我才放下心來，之前宛平南路600號確診的抑鬱症和強迫症其實都是ADHD的併發症。

*update: 網頁預約似乎已經修復，張勁松醫生的預約情況：上海申康醫院發展中心 醫聯預約平台 →新華醫院→精神科→預約

治療

• 運動治療

張醫生給我提出的第一個建議就是要加強運動鍛煉。其實之前也有過這樣的體會。跑完一千米或者一次劇烈運動後，可以明顯感受到精神狀態的變化——之前是「生活的旁觀者」、「冷眼看人生」，可以說是模模糊糊地生活著；運動後就像是給近視眼戴上了眼鏡一般，世界瞬間清晰了，精神高度興奮，能分毫不差地傳達我想表達的內容了，我能做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了。但這種精神狀態是暫時性的，僅在劇烈運動後觸發一段時間。

• 藥物治療

給我開的是18mg的專註達。進口葯，全自費，不能報銷。國內的利他林製藥廠蘇州第壹製藥廠由於廠址遷移，國產低價利他林的生產一直處於停滯狀態。看官網說，新廠預計於2017年建成竣工，產品於17年前上市。眼看18年已經來臨……只能希望國產利他林儘快復產吧。

*專註達費用是國產葯的20倍。

• 酒精 or 咖啡因？

於我而言，酒精是絕佳的「精神藥劑」。可能都能達到精神興奮的目的。也有人表示咖啡因的療效很好。這是比較玄學的部分了。

• 音樂？

有時我需要白噪音、舒緩音樂的幫助才能靜下心來。以下兩個是我常用的舒緩類歌單。

切記，調低音量！調低到若有似無的程度，才能提高工作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