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漏子

容荒閣里是真的荒，三面蒼白的牆荒無一飾，只一面牆上懸著一張《漁庄秋霽圖》。

然，青青初始並不以為奇。

如果這也不能稱為奇趣的話，那董疏仙整日坐在閣中望著此圖一語不發，不知算不算得是奇趣呢？

隨著董疏仙頻繁入閣不出，青青終究是被挑起了好奇心。

這一日，青青耐不住，站在閣外掩嘴笑問道：這畫兒就有那麼好，竟能令你痴迷到這個地步？

董疏仙答：你可知此畫是何人所作？

青青答：不知。

董疏仙笑道：這可是倪雲林的真跡呀。

青青疑惑問道：倪雲林是誰？哪朝哪代的人物？

董疏仙嘆了一口氣，搖搖頭：也好、也好，雲林子生前惜潔如命，生後少為人知，也可免受侮辱，是個好事。

青青到底是個聰慧的人兒，聽了這兩句話便更生疑惑：便是再惜潔的人，也不會嫌厭自己的名聲遠播。惜潔和愛名，這二者，沒什麼干係。

董疏仙沉著聲道：以娘子之見，為夫算不算得是惜潔之人？

青青點點頭：夫君確實惜潔過甚，累及家僕不說，連四姨都曾私下同我苦嘆，說你這般難容於世。

董疏仙道：這位倪雲林，惜潔之舉，可比為夫更甚十倍。

青青道：噢？

董疏仙道：有一次，倪雲林的一位友人因故留在他家的客房中過夜。不巧他夜半路過客房，聽到那位友人的咳嗽和吐痰聲，這夜便落下了心結。待翌日友人告辭離去後，他便立即命令童子在客房窗外的小院四處尋找，定要找到痰落處。

青青沉默著：……

董疏仙道：童子尋了半日尋不著，又怕主人處交代不過，隨意撿了片沾著露水的樹葉說是痰痕。倪雲林便命童子把樹葉剪碎了扔幾里地以外。

青青繼續沉默著：……

董疏仙道：娘子怎麼不說話了？

青青道：這人也忒怪了。好在他還算懂些人情，要叫他那友人知道了，不得又生嫌隙。

董疏仙道：他若是懂些人情，便不會有那樣崎嶇坎坷的人生了，亦不會畫得出這般空寂荒涼的畫兒了。

青青思索了一會兒，又問道：此人可曾娶妻？

董疏仙道：終生未娶。

青青抿著嘴笑道：這麼看來，此人確非常人。興許是心已出世了的。

董疏仙笑答：但他也曾召過歌姬過夜。

青青道：這種軼事也傳出來了？難不成，這歌姬也在他房裡咳了口痰？

董疏仙道：那倒不是。只不過他在碰那歌姬前，老毛病發作，又忽然生了臆測，非要歌姬先去洗澡。洗了一次不夠，還要洗兩次，三次，四次，五次……

青青差點笑岔氣：這都洗到天亮了罷？

董疏仙道：可不是么。洗到了天亮後倪雲林便叫歌姬走了，自己也困得睡了。歌姬每每逢人論及倪雲林，都要把此事搬出來笑談一遍。

青青笑著搖頭：此人實在太奇。夫君，你可千萬莫學此人，誤入歧途。

董疏仙嘆道：吾等凡俗，那裡敢學雲林子半分皮毛？

青青這才走進閣內，正色道：夫君，雖然你是笑著與我說他的軼事，可你觀摩他的畫作時，卻又是一番欽慕之態。夫君，你可否與我說說，他的畫兒究竟好在哪裡？

董疏仙挽著青青走到畫前，以尾指點出畫上皴染，為青青講解起畫作的清逸之法。

董疏仙道：此畫以粗筆皴擦，淡去色相，余竹石疏朗，湖山幽渺。實乃絕塵極品。倪雲林畫完這張畫後，心境大變，他散盡了家財，行蹤飄泊無定，浪跡於江南山水之間，再不問人是人非。

青青聽完，不覺讀起畫旁題詩：題詩石壁上，把酒長松間。遠水白雲度，晴天孤鶴還。虛亭映苔竹，聊此息躋攀。坐久日已夕，春鳥聲關關。

青青又靜靜地賞了一會兒畫面，終究還是嘆息道：唉……興許是張好畫，可是不知為何，我一看到這張畫，就覺得心裡堵得慌。為什麼呢……

董疏仙道：娘子，若只許用兩個字描述你觀此畫時的感受，你會用哪兩個字？

青青沉吟片刻，答道：寂，和寥。我記得蕭存意曾說，寂為無聲，寥為無形，寂寥之間，萬念皆息，方成藝之臻品。此畫給我的感受，便只是一場無聲亦無形的空幻之境。

董疏仙聽到蕭存意三字，眉尖稍攏：青青倒是提醒我了，這世間，怕也只有蕭解元那樣孤傲的人物才能欣賞得了倪雲林。

董疏仙雖然語氣平靜，可這句話仍叫聰慧的青青聽出了醋意。

青青低頭捏衣袖道：是青青不好，再不提他了。

董疏仙見狀，忙寵愛地攏過她，撫慰道：為夫並未生氣，娘子莫要多心。為夫說的都是實話。實不相瞞，為夫當初在玉壺山莊買這張《漁庄秋霽圖》時，還順便買了三張蕭解元的遺作。

青青驚道：你還買了蕭存意的畫兒？藏在哪兒呢？

董疏仙道：他的畫兒如今市價炒得比倪雲林還高，為夫當初買他的畫單為謀個暴利，如今都已轉售出去。

青青道：這！夫君，你、你可真壞！把人家倪雲林的畫兒單獨建一水閣藏好，卻把蕭存意的畫兒當貨物買賣賺差價！他若知道你這樣糟蹋他的畫兒，定要氣得活過來！

董疏仙笑道：他搶我娘子恁多年，我不過賣他幾張畫兒，他有什麼敢氣的。

青青羞道：可你到底也把我搶回來了，不是么？

夫妻倆摟抱著又說了幾句濃情蜜意的話之後，心結暫解。待得丫鬟知會青青回前廳與四姨一敘，董疏仙才重新回到掛畫前。

他默然地望著畫上的幽微之筆，苦澀地笑嘆著：蕭解元，你看，最懂你的人，其實還是青青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