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同伐異的佛教鬥爭（一）

04-19

卜居窮鄉僻壤之地，兩耳不預窗外之事，很少關注到外部的世界。偶然透過朋友圈，了解一點外界的信息，也是零星片語。最近這一年比較有轟動效應的，應當屬去年夏天發生的所謂「完整佛教」無錫倒印事件了。此次會議上，以周桂華為首的學者，稱印順法師為「獅子蟲」、「壞道者」，對其在思想上進行學術批評的同時，從人格上大加鞭撻。由於印順法師僧人的身份，且在海峽兩岸具有著廣泛的影響力，一時引起大眾的普遍質疑。

時間過去一年，無錫倒印事件的影響似乎塵埃落定，逐漸銷聲匿跡。然而其餘緒發展，似乎尚未停止。近日偶讀倒印另一旗手蔣勁松的講話文稿《大眾閱藏與中國佛教的未來》，發現文中存在有多處邏輯錯誤和認知偏差。而文中的觀點，蔣先生在多處場合重複強調，顯示作者不是一時心血來潮。由於蔣先生在文中否定的是民國四大高僧中的兩位——太虛大師和印光大師，而這兩位大師是近代佛教史上舉足輕重的重要人物，太虛大師所提倡的人生佛教（亦名人間佛教）和印光大師所弘揚的凈土法門，不僅推動了近代佛教的復興，而且在今天的中國佛教界依然煥發著旺盛的生命力，產生著巨大的輻射和影響，為廣大信眾所信奉。事關重大，不得不略作澄清和說明。

蔣先生在《未來》（略稱，下同）一文中，宣稱大眾閱藏是中國近代佛教發展的必然歸宿，正好對治佛教發展的弊病，為佛教「補弊救偏」。而對近代以來佛教的發展探索，蔣先生列舉有三：第一支那內學院的唯識學研究，第二太虛法師的人生佛教乃至印順法師的人間佛教，第三印光法師的因果念佛法門，並指出它們各有弊病。支那內學院的唯識研究，由於其在教內影響寥寥，故此不論。對於太虛法師的人生佛教和印順法師的人間佛教，蔣先生如此評述：

太虛法師的人生佛教乃至印順法師的人間佛教，強調社會關懷，主張在社會關懷中落實菩薩救世精神，以此來回應社會上對佛教的偏見，解決佛教在中國現代社會中存在合理性的問題。然而，過分重視社會關懷，過分重視佛教在社會中的作用，往往淪為人天善法，對於解脫的迫切性有所忽略，與其他宗教乃至世俗人文主義的張力不夠凸顯，對現代社會的批判不夠。在缺乏對佛教義理深入理解基礎上的慈善，往往容易產生流弊。

蔣先生這段話的邏輯，頗為讓人費解。眾所周知，由於時局等原因，當年太虛大師雖然提出了人生佛教的設想，但是在具體實踐中並沒有真正得以施展。從某種程度上講，太虛大師是人生佛教的倡導者，並不是真正實施者。人生佛教的實踐，始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經兩岸三地法師大德的提倡，逐漸成為當今佛教的主導潮流。基於如此史實，將後人在實踐中出現的問題，按在太虛大師頭上合適嗎？而且如果不是帶著偏見故作誅心之論的話，就太虛大師人生佛教的宗旨而言，也沒有蔣先生聲稱的「往往淪為人天善法」的所謂「流弊」和弊端。

按照太虛大師的判分，全體佛法的目的和效果，可以歸納為四種。第一、人間改善。這與一般世間哲學、科學、儒家等所共。第二、後世勝進。來世求生天道或凈土，超出人道之上。第三、生死解脫，解決三界生死，三乘所共。第四法界圓明，究竟解脫，此乃大乘所不共。對於人生佛教提出的緣起，太虛大師解釋說，這是由於過去的佛教「專以來世或寂滅為務，每與現實脫節」（《人生佛教之目的》），故此特以人生佛教對治之。然而，人生佛教並不是教人忽略解脫，大師所設想的是：

今倡人生佛教，旨在從現實人生為基礎，改善之，凈化之，以實踐人乘行果，而圓解佛法真理，引發大菩提心，學修菩薩勝行，而隱攝天乘二乘在菩薩中，直達法界圓明之極果。即人即菩薩而進至於成佛，是人生佛教之不共行果也。（《人生佛教之目的》）

即是，由現實人生出發，即人修菩薩行而進至於成佛，但是亦含攝天乘、二乘，包羅五乘佛法。這一點，一向以偏見著稱的蔣先生也不得不承認。蔣先生在無錫會議的提交論文《中國近代史上一場重要路線的鬥爭——太虛大師對印順法師《印度之佛教》的評議》中，評述太虛大師的人生佛教說：

太虛所主張的「人生佛教」，雖重視現實人生的改善，但強調的是人乘為菩薩乘的基礎和準備，決非僅僅局限於人本而已，所以除對密宗有偏見外，對大乘各宗皆平等相待。他所設想的佛法體系是，「五乘共法以凈化人間，進善來生。三乘共法以出離世系，解脫苦本。大乘特法以圓覺經懸示最高目標，唯識統貫始終因果，性空提持扼要觀行，由此以發達完成一切有情界至上之德能，則均組入佛法新體系中，不應偏棄。

何以蔣先生口口聲稱的「三乘共法以出離世系，解脫苦本」，到了後來又「淪為人天善法，對解脫的迫切性有所忽略」了呢？不僅如此，蔣先生還信誓旦旦地聲稱：

太虛大師……其扞衛綜合、融貫佛法之立場是非常正確的，是符合佛陀本懷的。

太虛大師「之立場」「是非常正確」。看看，蔣先生的語氣說得是何等的肯定！然而，既然蔣先生承認太虛大師的人生佛教「容貫佛法，符合佛陀本懷」，「非常正確」，何以又生出如此之「弊端」？蔣先生在《鬥爭》一文中不斷渲染印順法師為「詢一己之觀點而不惜歪曲佛教歷史」，「不符合學術規範」，暗示自己很懂得學術規範。然而人們看到的卻是蔣先生自己不惜自食其言，歪曲事實，不斷刷新學術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