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平安夜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隔著窗子，看到雨點將照在草地上的燈光打碎，影影綽綽的細碎的燈光隨著雨水跳起舞來。窗外的一顆常青樹的葉隙中央夾雜著遠處投來的燈光，燈光被隔斷成純潔耀眼的星星似的。陣陣涼風襲來，掛在樹上的「星星」晃動著輕盈的身子，像極了一顆充滿靈氣的聖誕樹，天空中的繁星跑到人間來裝扮聖誕樹呵！

十幾年前的平安夜，我不是隔著窗子看的，是置身於其中快樂地享受的。

我的家鄉有一座基督教堂，位於村子外圍，周圍是寥闊的莊稼地。教堂背後是一條用來灌溉的溝渠，常年水流不斷。教堂四周的圍牆頂上的磚塊因年代久遠鬆動脫落，參差不齊。牆壁上的泥土因風吹日晒脫落掉渣，一片片殘損的牆壁，像是匠人精心雕刻的圖畫一樣——漂浮的輕雲、馳騁的烈馬、農耕的庄稼人。教堂建築並不華麗，正門口上方立著一個紅色的十字架，其他的可以略去，但是十字架是必不可少的標誌。教堂簡陋，教徒卻是絡繹不絕，每個教徒都帶著虔誠的目光和善意的形態，恭恭敬敬地彙集到這裡。

在荒郊野外的教堂也有熱鬧的一天，那就是一年一度的基督教晚會。

臨近平安夜的前幾天，一場雪如期而至，地上鋪滿了一層厚厚的雪花。夜晚空氣寒徹冰涼，地上的雪花因著氣溫的驟降變成了青冰。冰面上落著粗細不一的車軲轆印，形態各異的鞋印，像是故意雕刻上去的。村莊的一切嘈雜聲似乎也被雪給湮沒了，安靜祥和。到了平安夜，我和夥伴們結伴一起前往基督教堂參加晚會，與其說參加晚會，倒不如說是湊熱鬧。我們在路上滑著青冰，唱著歌謠，說天說地，談神論鬼。興之所至，你推我桑，揉起雪球砸向對方。歡聲笑語蕩漾在一望無垠的田野里。月光微弱，被周圍的黑暗吞噬著；而我們的叫喊聲響徹天地，讓黑夜惶恐。

遠遠地看到教堂的十字架被彩燈環繞著，好像天上的星星排列成一個光彩炫目的十字架，蔚然的徜徉在天際。北斗七星狀似勺子，這又是哪路的星辰編織成的十字架？循環播放的歌曲《平安夜》的旋律平穩安詳、細膩悠揚地傳來，蕩滌人心。我們被深深地吸引著，於是瘋狂地朝教堂方向奔跑著、叫喊著。每個人眼裡的世界是不一樣的。就像人們借著北斗七星，有的人踏上歸鄉路；有的人輾轉流離路；可以寄託哀思；可以賦予愛情，教徒信仰鮮紅的「十字架」，將它視為人生救贖和揚善懲惡的「靈芝草」，而我們這些孩子認為它就是一場別開生面的晚會，它會帶來快樂與歡笑。

教堂門口人潮湧動，來看晚會的大多是周圍村子的尋常百姓。我們在人縫中左擠右撞，順勢地被擠進教堂裡邊。位置不夠，我們兩個人坐一張板凳上。舞台被布置的光彩奪目，生氣盎然，就像哪家的大姑娘描眉抹粉，穿著紅底碎花裙子去相親。我們不敢到舞台近處觀賞，生怕被別人把位置搶去。晚會時間到了，三四個穿著艷裝的聖誕老人從後台出來，他們頭上戴著一頂尖筒帽，末梢吊著一個毛絨球，好像是用外面的雪滾成的雪球，身上穿著猩紅的絨衣絨褲，袖口、褲邊是白色的。白色清純溫潤，紅色喜慶富貴。但是聖誕老人走起路來精神抖擻，少了憨態可掬之氣。農村的晚會不講究細節，過於講究反而做作，不真實，只要熱熱鬧鬧、大大方方、說說笑笑，這就很滿足了。清閑的日子裡看一場晚會，對於農民來說是件幸福的事情。

聖誕老人是來送禮物的。他們每人提著一大袋編織袋，裡邊有一份份混裝的花生、瓜子、糖，親自送到看客們的手裡，無論大人小孩。都說聖誕老人專門給小孩子送禮物，可今天大人們也有哩。當發到我們手裡時，我們提溜著禮物轉著圈地看著袋子裡面。

「我有六個糖、瓜子少、花生多。」

「我怎麼才有兩個糖、瓜子多、花生少。」

「哈哈，我每樣都多。」

「哎，我的糖、瓜子、花生咋這麼少。」

「來，我掂量掂量你的。」接過來之後，他同時提溜起兩個袋子，上下掂量，「嗯，你的確實少，哈哈，幸好我的多。」

不愛吃糖的、愛吃瓜子的和那個糖少、瓜子多的換，不愛吃瓜子、愛吃花生的和那個瓜子少、花生多的換，那個花生、瓜子、糖都少的就無人問津了。

我們個子矮，座位靠後，只見前面人頭攢動，人們三言兩語的交談著。晚會表演了什麼，我們沒有在意，只顧著在下面嬉戲打鬧，只記得吃了一地了花生殼、瓜子皮。伴隨著嘻哈聲，晚會結束了。

門口再次人潮湧動，參加晚會的人們臉上洋溢著笑容，有說有笑地談論著晚會內容。男人們的胡茬上掛著嗑完的瓜子皮，小孩子嘴角上粘著花生沫，嘴裡唅著甜的像蜜一樣的糖，腮幫子鼓的無法說話。女人們嫌棄地嚷嚷著：「你看你鬍子上的瓜子皮；你不要吃糖了，牙齒上長蛀蟲了。」男人們用手抹掉鬍子上的殘渣，笑著說瓜子怪香哩。孩子們則不顧大人們的叫喊，跑到前邊去了。

我們幾個人也順著人流走出教堂，結伴回去，就跟來時一樣。

兒時參加晚會大概兩三次，之後因為年齡增長、在外求學，再也沒有看過基督教晚會。現在大多數年輕人熱衷於到酒店聚餐、狂歡，友人之間互送包裝精美的平安果，這樣形式的平安夜襯托出這個世界過於喧鬧、浮躁，瘋狂地慶祝之後，再也沒有留下值得回憶內容，這種脹滿的環境讓我感到窒息。

雨聲掩蓋住外面的喧囂，讓我靜下心來重溫舊時的平安夜。我愈發的懷念兒時純真的平安夜，思念基督教熱鬧的晚會，在熱鬧的晚會中我看得了普通平凡生活，在如今喧囂的環境中，我懂得了普通平凡生活的偉大與純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