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書選譯8：如是迦樓羅

根據Cornelia Dimmitt & J.A.B. van Buitenen編的Classical Hindu Mythology: A Reader in the Sanskrit Puranas（Temple UP, 1978）譯出。部分詞句參考另一個譯本N.A.Deshpande的The Padma-Purana（1989）。

本篇出自《蓮花往世書》

--

很久以前，毗娜達[1]的兒子迦樓羅破殼而出，飢腸轆轆，他對母親說，「給我吃的！」高貴的母親見兒子力大無窮，身形如山，欣然說：「兒啊，我是沒法餵飽你了，不過你的父親正在麥芒河[2]北岸苦修，他是虔誠的眾生祖父，名為迦葉波[3]。去尋你父親，說出你的願望，他將告訴你如何止住飢餓。」

迦樓羅迅捷如風，聽了這話，即刻來到父親身旁。見到仙人中的至尊者，輝耀如火的大鳥垂頭致敬：「慈惠的人，我是您的兒子，我很餓，給我點吃的吧，守護主。」

至尊仙人沉吟片刻，認出了自己的兒子，喜出望外：「海邊有十萬邪惡的尼沙陀[4]，去把他們吃了，你便得滿足。他們好比一群糟蹋聖殿的烏鴉，無人能敵。但你不要傷害那個婆羅門，他也在彼地修行。」

於是大鳥把他們都吞食了。但因無法辨認婆羅門，他連同婆羅門一起吃了。婆羅門卡在喉嚨里，咽不下也吐不出。他去找父親：「父親，我這是怎麼啦？有東西卡住喉嚨，我毫無辦法。」迦葉波回答：「我告訴過你，兒子，那是婆羅門，你沒認出來嗎？」

虔誠而睿智的仙人對婆羅門說：「來我身側，我將告訴你怎樣對你有好處。」婆羅門對仙人中的雄牛說：「那些尼沙陀都是我的親朋好友，那裡頭有我的岳父和叔舅，有些人還帶著孩子。即使是險惡地獄，我都與他們同去。」

迦葉波聽聞此言，愕然說：「你生為婆羅門，卻與旃陀羅[5]為伍，這些人註定要下地獄，贖罪遙遙無期。他們是邪惡的罪人旃陀羅。無論是出於無知還是受騙，只有斷絕惡行，才能得到幸福。秉行達摩者，終有善報。罪人眼中無達摩，只會犯下累累罪行，萬劫不復，正如乘坐石船出海必將溺亡。之後他將贖清罪過。」

婆羅門對賢明的仙人說：「如果這隻鳥不放過我的親戚，他啄開我五臟，我將捨棄我的生命。此言必踐。」

仙人懼怕殺梵罪，便對迦樓羅說：「將婆羅門和那些蔑戾車[6]吐出來吧。」鳥知道自己犯了錯，聽從父命，將尼沙陀吐到了四面八方的森林和山地。

鳥又說：「我很餓。」慈悲的迦葉波對迦樓羅說：「大海里有兩種厲害之物，大象和巨龜，它們都想殺死對方。它們會止住你的飢餓。」

聽了父親的話，勇猛而迅疾的鳥飛去找到龜和象，用爪子擒住它們，閃電般掠至空中。曼陀羅山和其他的山都承受不住他，他只好又如旋風般飛了二十萬由旬，終於落到一株巨大的閻浮樹[7]上。樹枝一下折斷，鳥中之王害怕母牛和婆羅門喪命，便銜起墜落的樹枝。

化為人形的毗濕奴，見到佼佼的鳥攜著這些東西掠過天空，便問：「鳥中俊傑，你喚何名，為何抓著一根巨枝、一頭大象、一隻烏龜盤旋天際？」大鳥對訶利說：「巨臂者，我是迦樓羅，迦葉波與毗娜達之子，身為鳥形是為我業[8]。你看，我帶著這兩物是想尋地方吃掉它們，可是無論大地、樹林、山脈都無法承受我。我飛了許多由旬，望見一株閻浮樹，便落到樹枝上想吃掉它們，可是樹枝斷了，我怕害死婆羅門和母牛，只好銜著樹枝盤旋。我該如何是好？我能去何方？誰能承受我的重量？」訶利回答：「降落到我臂膀，吃掉你的象和龜吧。」

「大海和高山都承不住我，你怎能承受如此龐大的形體？除了那羅延還有誰可承載我？三界之中唯有祂能承我重量。」

「慧者行其所當，做你應做之事吧。之後你便知我是誰。」

大鳥看了看這個偉岸的人，思忖片刻說：「如你所願。」他降至祂巨臂之上，臂膀紋絲不動。他棲於臂膀，將樹枝拋向高山。樹枝墜落之時，大地、森林、海洋、一切生靈悚然震顫。

他吃完大象和巨龜，仍然感覺飢餓。哥文達知道後對鳥說：「吃我臂上的肉，你便會滿足。」他吞咽了祂臂膀上許多肉，卻毫無傷口顯露。聰慧的鳥對造物主訶利說：「你是何人？我該如何報答你？」

那羅延說：「知我為那羅延，為助你而來。」為使他不疑，祂向他顯現真實形態，身披黃袍，膚如青雲，具四臂，分持杵、輪、螺、蓮，為眾神之尊。迦樓羅見此景象，向訶利垂首致敬，「至尊者，請令我知曉，我該如何為您效勞？」

光輝的訶利，神主之主說：「英勇的朋友，從今往後，請為我乘騎。」鳥中之王應道：「神主，承蒙恩典，守護者，我一見到您，生命就結出碩果，我的上主。」

譯註：

[1] 毗娜達（Vinata）：達剎之女，嫁給迦葉波仙人，生了迦樓羅和阿魯納（Aruna）。

[2] 麥芒河（Lauhitya）：布拉馬普特拉河（Brahmaputra）在史詩時期的名字。布拉馬普特拉河是亞洲主要大河之一，發源西藏，上游為雅魯藏布江，意譯是「梵天之子」。

[3] 迦葉波（Kasyapa）：重要的仙人，因為他與達剎之女生了天神、阿修羅、羅剎、夜叉、龍蛇等等，被稱為眾生之父。不過本篇用的詞是祖父（grandfather）。《摩訶婆羅多》說迦葉波是梵天之子摩利支之子。

[4] 尼沙陀人（Nisadas）：原文註：土著。《摩訶婆羅多》（黃寶生）註：印度土著，一般以漁獵為生。

[5] 旃陀羅（Candala）：印度種姓中的最低階層，不可接觸者。

[6] 蔑戾車（Mlecchas）：原文註：非雅利安的土著人。屬於異教徒和野蠻人，被認為是邪惡的。

[7] 閻浮樹（Jambu tree）:生長在天空的巨樹。《摩訶婆羅多》中迦樓羅飛落的那棵樹叫盧醯那。

[8] 業（karma）：印度教常見概念。業力是指由個人過去、現在的行為所引發的結果的集合，業力的結果會主導現在及將來的經歷。

--

這版小鳥與毗神的初相遇出自《蓮花往世書》第四十七章。這章題為《迦樓羅出世》，前面有一大段是在討論婆羅門中的罪人，諸多罪行不一而足（咖喱文獻的鋪陳大家懂），但婆羅門不可殺，即便他們（因為性慾或食慾）墮至蘇多、旃陀羅的階層，失去梵性（Bramhmanhood），仍不可殺。但無論犯下何種罪過，只要虔行自律，敬拜哥文達，諸罪皆銷，梵性重歸。這就是這個故事的背景。

Dimmitt的譯本從此章截取了大約60頌，刪掉了中間幾頌旁枝末節，全譯本後面還有一大段，就是迦樓羅救母盜甘露的始末，也是小鳥說的「業」。這個故事在《摩訶婆羅多》的《初篇》也有記載。背鍋王因陀羅惹禍了一群矮仙，他們發下大願，詛咒因陀羅帝位不保，「願眾神有另外一位首長，他有如意之勇，能如意而行，給天神之王帶來恐懼。」這個「首長」就是後來誕生的小鳥。

時間往前推至攪乳海，當時乳海中產出神馬高耳。迦葉波的兩個妻子毗娜達和迦德盧（Kadru）為馬尾毛色打賭，毗娜達認為是白色，迦德盧認為是黑色。然而迦德盧讓她的一千個蛇兒子作弊，黑蛇附到白馬尾上，把毛色變黑。於是賭輸了的毗娜達淪為奴隸，為迦德盧做牛做馬。

這時，小鳥赫赫炎炎地出世了，「他猛然之間長大起來，身軀魁偉，衝天而起」，畫面太過壯麗，以致一開始他被當成了火神阿耆尼。

小鳥出生後，心疼母親的勞苦，決定拿甘露來換取母親的自由。他打遍三界無敵手，「天神門的花環枯萎了，天神們的神光消失了，驀然升騰的猙獰雨雲，傾下了滂沱的鮮血之雨。塵土飛揚，玷污了諸神的冠冕。」最後他拿（搶）到甘露，在回去的路上遇見了毗濕奴。

這個相遇的版本，是我最喜歡的：

天空中，毗娜達之子與毗濕奴那時猝然相遇了。由於他行為不貪，那羅延對他很是滿意。永恆之神對那大鵬說道：「我要施你恩典。」大鵬挑選心愿說：「我要高踞於你之上！」他說完這句話，又向那羅延提出：「即便我沒有甘露，我也要不衰老，不死亡。」金翅鳥得到了這兩個恩典之後，對毗濕奴說道：「我也向閣下施一恩典，請世尊挑選個心愿吧！」黑天（毗濕奴）挑選力大無比的金翅鳥做坐騎，世尊又以金翅鳥為旗徽，對他說：「你仍將高踞於我之上。」

對薄伽梵說出這樣的話，果然是高傲的小鳥。往世書里的故事，最大的區別就是他倆相遇在前，毗神捨身飼鳥收了一隻坐騎，之後迦樓羅盜甘露就沒再遇見訶利了。另一個我覺得頗有趣的細節是背鍋王又被黑了一把。《摩訶婆羅多》里因陀羅和迦樓羅合謀騙走了眾蛇的甘露，《蓮花往世書》騙走不算，因陀羅還偷偷把甘露換成了毒藥。不知情的迦德盧把毒藥灌進兒子們的嘴裡，並祝福說：「讓這些仙露永留我們族人的嘴中。」從此蛇就有毒了。

這個版本中，小鳥不敢扔掉樹枝，是怕弄死婆羅門和牛，樹枝和婆羅門的關係並沒有說清楚。《摩訶婆羅多》的版本，因為許多矮仙倒懸在樹枝上，迦樓羅怕他們摔死，只好用嘴銜住了樹枝。由此推斷，前面的婆羅門和牛也是住在樹枝上的。

《故事海》（Kathasaritasagara）說過另一個版本的樹與小鳥。小鳥降落的那棵樹是無花果樹（fig tree），他最終扔下樹枝，樹枝掉在海里變成一個小島，那就是後來的楞伽（羅波那的老家）。《羅摩衍那》中，這棵無花果樹就長在羅波那的花園裡（就是哈努曼去折騰過的那個無花果園），羅波那還見過小鳥當初在樹上留下的爪痕。

別看小鳥吃起蛇來很厲害，真要跟婆蘇吉打不一定贏得過。《羅摩衍那》的攪乳海給了小鳥不少戲份，曼陀羅山是小鳥馱來的（如同風箏載著青蛙），也是小鳥去找婆蘇吉當攪拌繩的。蛇王不情不願說，你有本事把我扛走啊。於是小鳥叼住大蛇的中段扶搖直上，都飛到半空了，低頭一看，婆蘇吉還有一半在地底，他又想把婆蘇吉折起來弄弄短再帶走，然而蛇王並沒有給他面子。小鳥飽受羞辱鎩羽而歸！最後當然是濕婆把蛇一手抓過去了。

小鳥的故事還有很多，寫不動了，就這樣吧。

--

托著甘露的迦樓羅

（圖源Lord Garuda The Vahana Of Lord Vishnu Returning With The Vase Of Amrita）

費城藝術館的怛特羅畫，迦樓羅有點萌，翅膀上應該是迦梨？

（圖源Tantric Painting of Garuda）

17世紀的迦樓羅青銅雕塑，藏於火奴魯魯博物館

（圖源Indian archaeological sites）

小鳥和上主在一起

wiki的圖，藏於布魯克林博物館（圖源Garuda）

常見款

（圖源http://awesomewallpapers.in/showalbums.php?album=Vishn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