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老的世界

馬爾克斯說，一個人最初和父親相像之日，就是他開始衰老之時。某一天，當我發現從我自己的嘴裡冒出了當初父親對我所說的、彼時我還無比鄙夷的話的時候，就如同十五歲半時衰老在酷熱潮濕的湄公河岸的那個少女一樣，在我一生中最年輕、最可讚歎的年紀里，忽然間，我同樣地感受到了衰老的冷酷無情。凝視著鏡中那個人的眼睛，我發現我確乎變得越來越像那個我曾無比痛恨的男人了，這真是令人沮喪的一件事，比起在外貌上像他，更令人沮喪的是我竟然會說出和他一樣的話，發覺自己說出那句話的一刻，我就像親手刺殺了兒時的自己一樣癱軟了下來。

在阿西莫夫偉大的基地三部曲的前傳中，先知哈里·謝頓發現整個銀河帝國要最終走向衰亡的徵兆就在於帝國里的所有人都變得「蒼老」了，從皇帝到平民，從智者到蠢貨，行政管理的痕迹在緩慢而不可抗拒地從整個帝國消失，人們逐漸習慣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習慣於習慣，於是他們將要失去生命所存在的最終極的意義，對抗熵增。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秩序是最無趣的事情，而混亂則讓人熱血沸騰，所謂亂世出英雄，風口豬在天。然而混亂本身是沒有意義的，只有達到了秩序的混亂才是令人讚歎的，吟遊詩人們所歌唱的混亂也從來是這種滿懷主觀意志的混亂，所以三國演義的終章是三分一統，而相對來說更龐大、黑暗、無盡的混亂，五胡十六國、南北朝，則無人問津，正是因為那些人的生與死都沒有意義。

綿延四百年的大漢行將滅亡的時刻，無名的詩人給我們留下這樣的篇章——

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斗酒相娛樂，聊厚不為薄。

驅車策駑馬，遊戲宛與洛。

洛中何鬱郁，冠帶自相索。

長衢羅夾巷，王侯多第宅。

兩宮遙相望，雙闕百餘尺。

極宴娛心意，戚戚何所迫。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

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

愚者愛惜費，但為後世嗤。

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末日還沒有來的時候，有的人就已經開始悲泣了。更多的人也早已感覺到了哪裡不對，但是他們又不知道哪裡不對，他們就像地震來臨前的雞和狗一樣不安地上竄下跳，卻又會為了他們可憐的安全感把最先開始悲泣的人視作異類和瘋子。

多年以後，被闖入宮廷的甲士從又一位皇帝身邊拉走時，何綏準會想起那個遙遠夜晚的家庭會議，他的祖父，位及三公之位的何曾在一次宮廷宴會回家之後，第一次和自己的兒子們談及他們偉大的皇帝：「皇上開創大業，可是我每次在宴會上見他，從來沒聽過什麼治理國家的長遠打算，都只說一些生平的小事，這可不是替子孫後代考慮的作法。他自己倒還罷了，他的後嗣可就危險了啊！」何曾對著兒子們說：「你們估計還能逃過一劫。」又指著孫子們說：「他們一定不能幸免於難了。」當時還是孩子的何綏並沒有想得太多，只是對一向醉醺醺的祖父突然變得如此嚴肅清醒、有如先知般睿智感到莫名的有趣，若還有別的印象，大概是那個夜晚還真得有點冷吧，夜風吹過廳堂，他們的祖父蒼老得就像半身已經進入墳墓一樣，完全沒有平時一頓飯都要精益求精、花費萬錢的享樂大師氣派。

而這個故事在歷史上最後的一句話是——

「及永嘉之末，何氏無遺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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