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君王工作的藝術

中國歷史上名將如雲，許多常勝將軍面對敵人奇謀詭計信手拈來，攻城掠地戰無不勝，卻因為不懂逢迎君王最後人死家破。像秦瓊和尉遲恭這樣能以將軍之尊夜裡給自己君王站崗的傳說，現實中又能有幾例？

戰國時的白起攻城比我吃熱乾麵都快，因為不同意秦王攻打邯鄲的聖意就耍性子稱病在家，還隨口發了幾句牢騷，結果落得被賜劍自裁。當然君王說什麼就聽什麼恐怕也不成，朝堂上冠冕堂皇的言語未必是君王的真心，更未必真的符合君王的利益。建文帝的將領們誤信了君王的一句「毋使朕負殺叔父之名」，畏首畏尾縮手縮腳，害得君王把天下都給丟了。

為君王工作，不僅需要聽話，更需要有技巧地聽話，甚至需要在君王沒有說話的情況下有技巧地「聽話」，簡直可以說是一門「藝術」。小說家馮夢龍筆下魏犨的做法就比建文帝手下的武將們「藝術」得多。

《東周列國志》里，晉文公派郤溱和魏犨帶兵幫助周襄王平定天子弟弟太叔帶的叛亂，魏犫進城就直接把太叔帶給剁了。郤溱問魏犨為什麼不押送回京明正典刑，魏犫回答說：周天子就是不願意自己擔負殺死親弟弟的惡名，才借我們晉國的刀來殺太叔帶，我們不幫他殺他哪兒好意思自己下手？【1】

要知道這可是太叔帶第二次叛亂，上次失敗後周襄王就沒好意思殺他。這次如果活捉回去，不願被罵心狠手辣不念親情的周襄王怕是依然下不去手，後患無窮。魏犨知道周襄王不像齊桓公那樣可以直接跟魯國說「我宅心仁厚不忍心親手殺我弟弟，請你們把他殺了吧」【2】，他就自己替天子把臟活兒給幹了。

《史記·陳丞相世家》里文臣陳平的事迹剛好是倒過來。劉邦病重的時候聽信讒言，讓陳平和周勃去殺自己的一擔挑樊噲。路上陳平勸周勃說：

樊噲，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呂后弟呂媭之夫，有親且貴，帝以忿怒故，欲斬之，則恐後悔。寧囚而致上，上自誅之。

於是像前面郤溱說的那樣把樊噲押解進京，回京的路上劉邦就駕崩了，呂后上台，樊噲肯定沒事了，而陳平跟周勃算是保住一條命。

君王最擔心的從來不是外敵，而是內叛。對於貪財好色之人，君王反而樂得封賞；對於清廉自矜之人，君王倒是會害怕他們別有所圖。於是，歷史上有腦子的有功之臣不論是否有反心，都要假裝自己不是正經人，成天抽煙喝酒燙頭泡妞，以此來表明自己胸無大志，好讓君王放心。

前面提到的陳平，劉邦還在的時候他被舉報「和女性通姦」並且「收受巨額賄賂，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劉邦找他問話，他卻理直氣壯：

臣裸身來，不受金無以為資。誠臣計畫有可采者，大王用之；使無可用者，金具在，請封輸官，得請骸骨。

劉邦一看，這人又有才能又貪錢好色真是完美的臣子，立馬又是賞賜又是陞官。

這種事情劉邦是最有經驗的，因為他自己就變身過危險的正人君子。《史記·項羽本紀》里記載，劉邦先於項羽攻破咸陽，范增便是這麼勸項羽的：

沛公居山東時，貪於財貨，好美姬；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 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皆為龍虎，成五采，此天子氣也。急擊勿失！

劉邦去世後陳平作了丞相，呂媭因為舊帳懷恨在心，經常跑去姐姐那裡告狀，說陳平根本不上班，每天飲酒作樂還「玩弄女性」。陳平知道被舉報了不但不收斂，還「頂風作案」，越玩越凶。呂后聽說了反而很開心，當著妹妹的面跟陳平說：咱倆誰跟誰，你玩你的，不用怕我妹說你壞話。【3】結果呂后剛死，陳平就聯絡周勃把天下搶回來還給了劉氏。陳丞相揣摩上意的技術一流，演技一流，堪稱是天生的「大藝術家」。

同為漢興功臣，「率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的韓信居功自傲，樊噲見到他磕頭下跪他都不屑一顧，還跟巨鹿守陳豨搞「非組織政治活動」，先是被劉邦從封地抓到城，後又被呂后殺死在了長樂鍾室。

傳說中為唐太宗站崗的秦瓊和尉遲恭，史書中其實也是自負之人。有次唐太宗擺宴，尉遲恭見有人居然坐在他的上首，當時就發飆：你立過什麼功，也敢坐在我的上面？旁邊來勸架，他還把勸架的給打了個半瞎。唐太宗引用劉邦和韓信的故事跟尉遲恭說：我讀史的時候也曾經怪漢高祖殺了太多功臣，今天看到你的所為，才知道韓信和彭越的死並不是漢高祖的錯。差點把尉遲恭嚇死。【4】尉遲恭晚年閉門謝客，宅在家裡聽聽曲養養身修修道，得以善終。

對於文臣武將來說，在京城當然是「伴君如伴虎」，外任也絕不安全。將領帶兵在外，不僅要與敵國作戰，也要防國內的猜忌和讒言，否則一不小心就會被懷疑擁兵自重、有不臣之心。白起的同事老將王翦被秦王派去攻打楚國，剛啟程就跟秦王請求賞賜田園宅邸，走到函谷關還沒出境就又找秦王求賞，下屬們勸王翦說您老這麼要這要那的不合適吧，王翦回答說：

夫秦王怚而不信人。今空秦國甲士而專委於我，我不多請田宅為子孫業以自堅，顧令秦王坐而疑我邪?

俗話說「薑是老的辣」，這裡看來將軍也是老的辣啊。同為武將，同侍秦王，白起還是太嫩，「藝術功底」太薄啊。

當然了，「藝術家」的「藝術水平」和他們個人的「道德水平」之間並沒有必然的關係，總是在電影里扮演警察和英雄的演員在生活中也許是個熱衷家暴的種族主義分子，能用「藝術」感動君王的臣子也未必就真的值得君王信任。

春秋時期齊桓公手下有三大「藝術家」：易牙把自己兒子燉了給齊桓公吃，豎刁把自己閹了進宮侍奉，開方放著衛國公子不當跳巢齊國連父母死了都不會回去奔喪。這三位真正的是為「藝術」獻身到了極致把人性都全給獻祭了，感動得齊桓公把朝政都交給了他們。等到齊桓公病逝，三人發動政變要立公子無詭為君，於是齊桓公的五位公子各自帶人互相攻打，從宮內打到宮外。齊桓公的屍體無人收斂，在床上扔了六十七天腐爛生蛆，這可能也算是錯把「藝術表演」當做「真實」的代價吧。

【1】《東周列國志·第三十八回》：溱曰：「何不檻送天子，明正其戮？」魏犨曰：「天子避殺弟之名，假手於晉，不如速誅之為快也！」

【2】《史記·齊太公世家》：齊遺魯書曰：「子糾兄弟，弗忍誅，請魯自殺之。」

【3】《史記·陳丞相世家》：呂太后聞之，私獨喜。面質呂媭於陳平曰：「鄙語曰』兒婦人口不可用』，顧君與我何如耳。無畏呂媭之讒也。」

【4】《新唐書·列傳第十四》：太宗不懌，罷，召讓曰：「朕觀漢史，嘗怪高祖時功臣少全者。今視卿所為，乃知韓、彭夷戮，非高祖過。國之大事，惟賞與罰，橫恩不可數得，勉自脩飭，悔可及乎！」敬德頓首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