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的石家莊

到石家莊的第一天，天氣重霾。就像所有傳統老牌工業城市一樣，它看上去笨重、蒼茫，好像蒙了一層灰。

雖然緊靠首都，它並未顯現出同北京一樣活絡的光景，而顯得更穩，但也更黯淡一些。這是我第一次到石家莊，與想像中的不太一樣。仔細想想，這個省份這個城市從小到大對我而言都是陌生的，父親早年曾在這裡念書，我腦海中也從未對它有過清晰的畫像。這一次是陪男朋友回家。

石家莊好安靜，走在路上車少人少，夜裡店鋪也早早關門。街都很寬，建築都很大，好像來到一座巨人的城，北方的莊嚴。

待在石家莊的這個周末里，總是不停想到東北，冬季冰封夏季涼爽的東北。傳說中，這片北疆大地衰落已久，上個世紀重工業起家的東北三省，曾經擁有無數富礦。鋼鐵、能源、軍工是東北的驕傲，直到礦藏挖空，輕巧快捷的新時代迎面而來。

傳統工業讓東北身形笨重，轉型困難，互聯網、金融、互聯網金融，像忽然垂下的瀑布，沖刷著混重的山體。泥沙俱下，人和城市都在轉身。我沒有去過東北，就想，石家莊會不會有些東北的影子，是現代人懷舊的、遺忘的，離開時的那種樣子。

我有點喜歡石家莊，不全因為這是另一半的故鄉，而是它坐在原地等待的樣子。它顯然不是一個前路亮堂年年創新的新城市了，它不像成都，每一年都在開發新區，都在更新落戶政策，每年都有來自各方機構的頒獎，人們安居樂業。

它沒有成都那麼多難忘俏皮的美食，或者時尚新潮的美少女，它總是時不時呈現出茫然的狀態，不激進，有一點衰老的溫柔。這一切就像是在告訴你，世界上有的是日新月異的新城，但也有我們這樣歲月緩慢的老城，靜默而穩重。

我去過人最多的地方是石家莊文化廣場，那裡有一座河北博物館，但我們趕到的時候已經關門了。就在廣場上留連，看這裡的男女老少，散步、放風箏或者玩泡泡。人真多，心裡就想，這裡可能是石家莊最繁華最中心的地段了，除去個別千城一面的商業區，它們在每個城市都有幾個一模一樣的。

童心未泯，買了一筒吹泡泡的玩具，打開迎著風，能製造出巨大的泡泡，滿天飛。小孩看到泡泡就會追，非常興奮和活躍，有的泡泡飛到情侶的面前，他們就伸出手一起戳掉。就這樣在風中玩了一下午，直到把肥皂水都灑完。

第二天幾乎都在路上，哥哥帶路，驅車三十多公里去他老家的鎮上吃燒餅和餄烙面，一定要吃，因為是童年的味道。

我長在成都，對這種北方面食十分陌生，燒餅不加餡料，也比不上我愛的滷肉鍋盔和軍屯鍋盔。但那天下雨，整座城市又變得更灰涼一些，衣服穿少了凍得瑟瑟發抖，等到在桌前坐定，一碗熱面幾個大燒餅端上來，竟然也產生了一些特殊的情感。

抽空拍了拍餄烙面。

這一路，見了不少石家莊人，都是他的朋友和同學們，有的在一個村長大，有的是去鎮上市上讀書後的同學。其中有一位周一辦喜事，婚禮就在鎮上，周日晚相約一起吃晚飯。八個人的宿舍來了六個人，加我編外人員，一共是七個，算是大聚。

他的高中同學們年紀和他一般大，看上去卻都老成了。

新郎曾在某視體育工作，北漂的一員，結婚後將要搬去新娘的老家威海，做黨報記者，從此告別了漂泊的生活。地方報待遇大概是沒有首都好，收入上會少一些，結束北漂走進穩定，對他們來說或許也是好事。

有一位同學畢業後就在自己做生意，賣飼料，線上線下都有店，每天都要守著電腦查收客戶的留言，因為有天賦加上勤勞，每月收入也不會少於兩三萬。由於手握大數據，時不時也和我們抱怨，總結經驗，哪個省的人做生意最麻煩。他不像是少年了，看上去有些肚子，像是過過苦日子後來富起來的鄉鎮企業家。我們為他乾杯。

另外一位同學留在村裡，正在競爭村長。因為村長心思不正，拿著土地作文章自己發了一筆，現在又動別的歪心思，村民都希望他別幹了，很想扳倒他。我們給他分析，你這鄉下小地方，勢力盤根錯節，其實反而很難，要謹慎啊。如果有酒當場就想喝兩杯，礙於要開車。

其他的同學們，有的戀愛長跑十年，大概快要結婚了，只不過想再換個更好的工作，有的在打算這兩年就要小孩，樂享天倫。有幾位很能聊，在當年就是全宿舍的「導師」，有的那時很沉默如今依然沉默。

他們每一位都有了各自的伴侶。

吃飯是在一個鎮上，夜裡八點過結束往正定機場高鐵站出發。石家莊又冷下來了，單薄的衣服抵不過夜風和小雨。到了正定機場高鐵站，下車，發現一片夜色蒼茫，旁邊就是農田。小徑上沒什麼人，走到大廳也不過寥寥幾位乘客，安靜得過分。

乘客集中在站台上，好像在等待去往什麼秘密之境。往站台外望去，開闊的夜空下幾顆零星的夜燈。十點鐘列車開動，如豆的燈光逐漸後退直到消失。窗外小雨，石家莊被罩在朦朧中。

這時候的石家莊，你看不到他的鋼筋鐵絡，看不到他緩慢前行努力的樣子，也看不到灰霾、濃霧和塵土，看不到他的衰落和流失，你只能看到他的寧靜和輕柔。作為一個城市，它也許失去了最好的發展機遇，就那樣尷尬地站在首都邊上。但作為故鄉，它依然是溫柔的。

就像它雨中的夜色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