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掛在天台上的黑色西裝

我和小陳常常會午休的時候，在公司天台一邊吃盒飯一邊聊天。

今天的主題是他看中了一套西裝。

「那件西裝，太漂亮了！手感非常好。」小陳興奮地說。

「那就買咯。」

「不行不行，太貴了太貴！五位數呢。買不起啊。」他嘆了一口氣，又補充了一句：「唉，好想買呢……」

「咔嚓」

天台門響起來的聲音。我和小陳抬頭往後看了一下。

小陳問道：「後面有誰來了？」

我也不清楚，隨口說道：「真難得這地方還有人來。」

天台的水池塔後面，有個瘦削的男人走了過去。我瞧了一眼，是一個面容枯槁，臉色蒼白，兩眼無神的中年男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穿著一身很貼身的黑色西裝，把那麼蒼白的男人也稱得特別服帖，特別好看。

他手裡還拿著一個西裝衣架，慢悠悠地走到一個一人高的不鏽鋼晾衣架旁邊。

（奇怪，那裡什麼時候有個晾衣架了？）

中年男子一動不動地站在晾衣架旁邊，就像石化了一樣。

那麼不自然，搞得小陳和我從水塔牆後面好奇地探過頭去。

小陳小聲說道：「好奇怪，他在幹什麼？」

「不知道呢……」

中年男子把手上的西裝衣架插進脖子後面的衣服上，塞好了位置，再把西裝衣架鉤子掛在晾衣桿上，看起來就像把自己掛在晾衣架上那般詭異。

我吞了吞口水：「是神經病吧……他……」

小陳也點點頭：「感覺是……」

確定把自己掛穩了之後，中年男子一個一個地把西裝上的紐扣解開。西裝緊緊貼在身上一樣，解開後也看不出衣服在擺動。

解完扣子，中年男子神情凝重地用雙手抓著胸口的領子，咧著嘴笑了起來。

「哈，哈，哈……」

笑聲乾癟，就像木頭磨在石頭上一般讓人不舒服。

只見中年男子雙手猛地用力一扯，感覺好像扯開身上的皮一樣，血塊兇猛地從身體里往外噴出來。

血不斷地往外涌，「嘩嘩嘩」地灑滿了一地。

我和小陳嚇得尖叫了起來：「啊——啊——」，連滾帶爬地往回跑了幾步。

小陳瞪大眼睛問我：「我們看到了什麼啊？」

「我也不知道啊！」

我慌張地拿起手機：「趕快報警，叫醫生。電話是110還是120啊……」

小陳拍著我的肩膀說：「等等，看看那人是什麼情況再報警吧？」

我瞪著眼睛盯著小陳，臉上滿是冷汗：「嗯……嗯……也好……」

我們又輕輕地踱步，回到水塔牆邊繼續趴著看。

沒有血跡。沒有中年男子。只有一件西裝，安靜地掛在晾衣架上。

我和小陳面對面看著，都想從對方的眼神中確認點什麼。

「剛才是有人在那裡噴血對吧？」小陳說。

「是啊……」

「是不是我們眼花了？」

「不可能我們兩人同時眼花這麼巧吧！」

我和小陳站在衣架旁邊，研究著衣架上的西裝。西裝黑亮嶄新，十分筆挺，一看就是價格不菲的奢侈物。

我覺得有點不祥，想拉著小陳離開：「我們還是下去吧……」

「誒，等等……」小陳認真地盯著那件西裝，伸手摸著那件西裝說：「這西裝的料子好好啊，你摸摸……」

我一臉的不願意：「不要呢，總覺得這衣服不吉利……」

小陳的聲音突然上揚起來：「我試穿一下！」

我在旁邊擺著雙手，想要阻止脫下外套的小陳：「我說你啊，還是別亂動比較好……」

但小陳不停勸阻，已經把手穿進西裝里，還閉著一隻眼睛樂呵呵地對我說：「怕什麼，不就穿一件衣服嗎？」

這件西裝出奇地合身，小陳穿上去之後，像換了個人似的，特別精神！

他開心地問我：「怎樣？好看吧？穿起來還蠻舒服額！」

我還是有點擔憂，但還是真心稱讚：「嗯，好看是好看……」

小陳撫摸著袖子：「啊，真想把這件西裝帶回家……」

「別別別，說不定是別人曬在這裡的呢。你還是快脫下來放回去吧。上班時間快到了！」

小陳一臉的不情願，嘟囔著說：「好吧……」

小陳的手拿著西裝，把它又掛在了晾衣架上。

那天我們又下去上班了，不再想那件西裝。估計很快它就會被人取走了……

只是，過了兩三天……

我和小陳還是坐在天台上。我認真地吃著盒飯，小陳卻兩眼直直地發獃。

我看他不吃飯，就順著他眼神看過去，那件西裝居然還掛在晾衣架上。

「我說，都已經幾天過去了，那衣服還掛在那裡……」小陳說。

我瞥了他一眼，邊吃飯邊說：「估計衣服的主人出差了吧。」

小陳臉上又露出神經兮兮的笑容，像自言自語般小聲說道：「如果沒人要，我就收了它吧……」

我沒有注意到小陳的變化，繼續扒拉著飯盒，那之後我們都沒有再說什麼。

其實，從見到那件衣服開始，就總覺得哪裡不對，但也不想太去深究什麼。直到小陳把那件衣服據為己有之後，才意識到有什麼事要發生……

那天，我在公司看到小陳，驚訝得話都說得不利索：「小陳，你……」

小陳穿著那件西裝，開心地說道：「酷吧！我真覺得這件衣服是為我量身定做的呢。」

我拉著小陳的手肘緊張地說：「可是，這畢竟是別人的……」

「不會的，半個月都過去了還沒人來取走它。再這麼曬下去這衣服都要廢掉了。我看著都心疼呢。」小陳張開雙手，在我面前轉了一圈說：「所以，就讓我來保管這件衣服吧！」

剛好旁邊有個人走過，誇獎起了小陳：「哎喲，小陳新衣服啊？看起來不錯嘛。」

「哈哈，是吧！我也覺得很好！」

我看著小陳開心的模樣，卻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

從那天以後，小陳就天天穿著這件西裝出入，可是卻越來越沒心思放在工作上，大多數時候，他就是睜著一雙眼睛，貪婪而享受地，撫摸著身上的衣服，口裡念念有詞，卻聽不到說什麼。

我在旁邊看著他，暗自嘀咕：「真的有這麼愛這件衣服嗎？」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他就不再和我一起在天台吃午飯了。

「你們啊！太鬆散了！看這個月進度，又落後了多少！」

這天，主任抓來我們組，嚴厲地批評我們的工作效率。

我低下頭，悄悄看著旁邊的人，心想：「唉，主任罵人真是，頂不順啊……別人大概都受不了吧……」

然而，我卻看見同樣低著頭的小陳，嘴角帶著莫名的笑意，兩手撫摸著袖口，口中念念有詞：「真好看啊……怎麼會這麼好看呢？」

我感覺有點不舒服，想這小陳是魔怔了吧，這時候還在想他的衣服

小陳的態度也引起了主任的不滿，他拍了拍小陳的衣服說：「小陳，我還沒說你呢！你的效率最差，什麼事都不做，天天就玩弄你的衣服！它是你老婆啊……」

小陳用力甩開對方：「別碰我！你個臟手！」

主任被小陳這麼一擺一弄，先是驚訝了一下，「你……」

很快主任就火往上冒，猛地扒住小陳的衣服，激動地說：「不就一件破衣服，你工作室不要了吧……」

「別動我……」小陳一聲尖叫，猛地把主任撞到牆上，下盤重心不穩，「哐當」倒在地上，小陳順勢趴在他的身上。

「不准你亂動我的衣服！！！」小陳揮著拳頭狠狠地往主任臉上揍，每一拳都很用力，一下就把主任揍血來。

「碰」「碰」「碰」

旁邊的人像被嚇傻了一樣，驚訝地看著小陳怒揍同事，只見血花在空中飄揚。過了一會兒才有人大叫：「哎呀！別打了！快出人命了！」

我們一干人才如夢初醒，慌亂著圍過去，拉開小陳。

「別打了別打了！」

「他都沒意識了！」

「好多血啊！！」

被人拉開的小陳，還是帶著怒目圓睜的模樣，口中不斷重複著：「不准你動我的衣服！不准你動我的衣服！！！」

那天之後，小陳被帶去了警察局，因為故意傷人被拘留了幾天。出來後，強制賠償了被打傷主任的醫藥費精神損失費，因為影響惡劣，工作自然是保不住，被公司開除了。

但小陳沒有回公司拿他的東西，久而久之便被清走，也換了別人替代了他的位置。

小陳離開後，也和我斷絕了來往。我都不知道他後來去了哪裡。只有一次，我在街上偶遇到他……

那天下著雨，我撐著雨傘走在路上。在前面淅淅瀝瀝的人群中，有個熟悉的身影走過。

「啊，那個是……」我不禁念出聲來。

分明就是小陳，明顯瘦了很多，兩眼都是很重的黑眼圈，像喪屍一樣撐著傘往前走。他依舊穿著那件西裝，而且一直嶄新一直很貼身的樣子。

我遠遠地打了聲招呼：「小陳……」他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眼神很空洞，像不認識一樣，然後轉過身繼續走。

我小心地舉著傘，看著小陳淹沒在雨中的人群。當時我以為這應該就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了吧……

哪知在小陳離開半年後，他又出現在我面前。

那天，還是在公司天台，我一個人正吃著飯，聽到天台門打開的聲音。我朝門開的方向望去，一看到那個上天台的人，口裡的飯都忘記嚼了。

是小陳，只見小陳手上還拿著一個西裝衣架，一個人默默地走到水塔牆旁邊的晾衣架邊。

這時他已經瘦得很厲害，但西裝扣著扣子，緊緊地包著他身體。

我預感到了什麼：「小，小陳，你該不是……」

像最開始的重播一樣，小陳也把自己掛在了晾衣架上。然後把一顆一顆的扣子解了下來，西裝依舊包裹著他的身體。

「小陳，小陳，別這樣……」不知不覺我走了過去，對著小陳說道。

小陳看了我一眼，歪著嘴看起來像在笑一樣：「我這衣服，很漂亮吧？我想要和它，永遠在一起！！」

他一說完，突然把衣服扯開，好多血都噴洒出來！把靠近他的我的臉上都噴上了鮮血。我跪倒在小陳身邊，小陳身上不斷往外湧出鮮血，表情卻是有點瘋狂的微笑。

「我要和她，永遠在一起！」

我驚恐地吼道：「小陳……」

「小陳！！！」

我猛地醒了過來。

發現我還坐在天台上，手裡還拿著飯盒。天台上風平浪靜。沒有小陳，沒有血。

「啊……剛剛，打了個盹嗎？」

我走到水塔牆邊，看到那個晾衣架，不知什麼時候，掛著那件西裝。

我的手摸到那件西裝，一種強烈的幸福感油然而生，不禁出聲感嘆著：

「啊，這西裝，手感真好……」

我拿著西裝，詭異地、痴迷地笑了起來。

「啊，我也好想要穿一穿這件西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