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我的爸爸

1962年8月13日（農曆7月14日）--2006年7月14日（農曆6月19日）父親忌日

爸爸離開我已經快十年了，一直很想寫一些東西表達我對於爸爸思念，可是不知道從何寫起，以怎樣的方式表達我的感情，試著寫寫吧，寫出自己內心一些東西。

從小到大，我和爸爸交流互動並不多，我們都是不喜歡錶達自己情感和內心的人，爸爸是那種非常傳統強勢的男人，在家裡永遠樹立自己威嚴形象，他永遠是權威不容許絲毫反抗和違背。在外面他永遠是氣場很強，別人見到他永遠要點頭恭敬的問好，我住的小鎮不大，從我家去到他的辦公室估計只有6,7分鐘路程，有年暑假我沒事幹，他讓我和他一起去辦公室玩，他走在前面，我在後面，一路上都是別人謙遜的跟他打招呼：杜書記好！他也就是表情嚴肅點下頭，很享受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我們一起生活這麼多年記憶中也只有一次進過廚房煮過麵條，這些女人做的事情他是總是不屑去做。

生病前

我記得的第一件關於爸爸的事情，那個時候我應該還只是剛上小學，大概1990年左右樣子，我看著他背著包出門，然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沒有回家，具體多久也不知道，只是覺得很久，小的時候也不知道爸爸出門做什麼去了，後來長大了我問媽媽，告訴我爸爸去參加成人大專考試，去讀書了，從此爸爸的簡歷寫著大專文憑，經濟師。

爸爸不僅對我和弟弟非常嚴厲，很多事情不讓我們去做，對其它的院子里的小朋友也是很嚴厲，一次我和很多小朋友一起去一棟還沒有完工的2層小樓上面玩，這棟小樓雖然已經有了樓梯，但是沒有做扶手，爸爸發現我們了，拿著一根竹條，每個從樓梯下來的小朋友，他都給了一鞭子，不是假打，是真的下手打下下去，從此其它小朋友來我家玩都會問一句你爸爸在家嗎？所有人都怕他，想到這裡我的心裡是開心的，以前童年那些時光趣事又在我腦子裡一頁頁翻起。

在後來隨著爸爸一步步升遷，我們就搬了好幾次家，房子一次比一次大，從最初的給我帶來無限童年快樂的油廠大院的一居室，到後來兩房，三房。 雖然房子大了，我的快樂可是越來越少了，也許也是因為我一天天長大了。

一次早上弟弟在我還沒有睡醒的時候用一個玩具骷髏嚇我，我真的被嚇到了，我就打了他，我們打起來了，爸爸從隔壁房進來問我們兩在幹什麼，我就說他用鬼嚇我，爸爸一聽這個東西就火大了，把我們都叫到外面跪著，然後很大聲訓斥我們：這個世界根本就沒什麼鬼神，你們竟然被這個嚇到，多沒用的東西、、、

哎，挺傷感的，從小學到初中的中間的這段時間，我記憶中跟爸爸交流互動真的好少，印象最深就是我每天睡覺的時候爸爸還沒回家，我早上起床的時候他已經起來聽廣播了，就是每天這個短短的半小時接觸，並且話也不多，我害怕他，不敢跟他說太多話，我的人生中好像從來沒有畏懼一個人到那種地步，在後來記憶也是那些爸媽吵架、恐懼、壓抑的感覺。

1998年我讀高中了，我第一次離開家去遠方讀書，本來以為自己應該可以適應，誰知道整整想家想了一年，雖然家裡氛圍總是壓抑，但是我還是那麼眷念著家。

2000年爸爸升職當上隔壁鎮的副鎮長，他要離開家去隔壁鎮上班，離家大家有40公里距離，爸爸大概2周或者一個月回家一次，而我也在離家70多公里的市裡讀高中，大約2、3個月才回一次家，中間我們接觸更少，長假還有春節我們就可以見面。偶爾爸爸來市裡開會也會來學校看我，並且跟我買好多吃的東西。

2001年我第一次參加高考，考的並不好，當知道成績後爸爸、媽媽都沒有絲毫埋怨的感覺，因為我已經大了已經有想法，我考的不好他們知道我並不開心，爸爸愛面子雖然我考的不好，他也不希望我去二類學校讀書，那個暑假他到處求人，到處找關係，看看能否出錢讓我去一個好點學校，我沒有看到他為我奔波的場景，只有媽媽告訴我的，他可以因為要找一個人在別人家門口等一夜，就是希望能拖到關係，雖然我們最後還是覺得復讀一年，我其實是一個沒什麼主見的人，一切大事我都是聽他的安排，哎！復讀也還是沒有靠自己考上一所一類大學，只是現在分數剛夠重點線，如果要去好點學校還是不行，爸爸沒有埋怨，並且鼓勵我說，已經很好了，很多人復讀還少了，你起碼多了20多分，很自信對我說，去年找關係已經摸清門路的，今天在去找人肯定很順利，起碼目標路子清晰，可是我們都沒有想到一件事情就是大學招生一年年正規的，找關係這條路一年比一年難，我想他肯定為我能讀一所好學校找了很多人，花了很多錢，這個數字也是好多年後媽媽告訴我的，哎這就是生活。

又想起幾件事情，爸爸不好地方，有好的地方，但是這些瑣碎事情我都記得，我已經高二，已經是一個大姑娘了，那年春節回家，我感覺爸爸心情不好，媽媽告訴我他在外面遇到不順心的事情，具體什麼我也不知道，也許是錢的事情，大家一起吃年飯的時候不記得因為他做了什麼，我頂撞了一句，自己心情不好就在家裡發泄，這也是我人生唯一一次頂撞他，他高高在上威嚴是容不得別人一點點冒犯，他一把扯起我的頭髮，拿起掃帚猛地在我身上敲打，我一個大姑娘，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情況下被他一頓猛打，頭髮也扯掉一縷，說到這裡也許你們就能明白我為什麼那麼恐懼。

晚上我睡覺了，爸爸以為我睡著了，他進來我的房間，幫我把沒有關好窗戶給關上了。

生病後

2002年我上大學了，爸爸也調回我鎮當副鎮長，一個人在異地任職中間經歷的辛苦也許只有自己知道，大二那年（2003年），我被告知爸爸得了癌症，自己當時是怎樣知道這個事情感覺那麼不真實，這不是狗血劇的劇情嗎？隨著爸爸年齡增大，脾氣已經收斂好多了，媽媽也說這幾年他們感情好多了，也不怎麼吵架了，可是為什麼幸福時間總是那麼短暫，我都還沒意識到他得的是絕症，不就是生病了嗎？住院治療好了不就沒事了嗎？確診後爸爸選擇做肝臟移植手術，做手術的時候他們沒有讓我陪，一些親戚陪著媽媽，手術很順利，後來經過一段時間住院恢復，爸爸出院了，顯示指標都還好，放暑假的時候我和爸爸一起生活一些日子，他抽了幾十年的煙戒了，酒也不喝了，狀態也還不錯，我們都覺得好了，他偶爾還去打下麻將，只是他打麻將所有人都遷就他不抽煙，陪他。

癌症病人需要隔一段時間去醫院複查，爸爸幾乎是一個月就去同濟的腫瘤病房住幾天，有的時候住院就他一個人，他不讓媽媽來武漢陪他，正好我也在這個城市讀大學，我有時間就會去醫院看他，周末我去看他，他說帶我去吃牛排，我人生第一次吃西餐和他，我很開心，自助水果是自己去取，我拿著碗取了幾塊，吃完我跟他說好好吃，我準備再去拿點，服務員告訴我，免費水果只能取一次，我並不知道這些規矩，我要是知道第一次肯定不會只拿幾塊，爸爸知道這些後，直接過來訓斥他們，很兇很強氣場，「她小姑娘根本就不知道你們規矩，你們也沒有在醒目的地方說明清楚，為什麼不能拿了？我們付錢就是可以拿」說完他拿著盤子幫我取了好多水果，然後回到位置我們一起好開心吃飯，這次估計是我人生中吃過最好吃、最難忘記一次西餐。

在後來被告知癌細胞轉移了，爸爸給主治醫生買的禮物也沒有送出去，這也許就是一種潛在信息傳遞吧，可是生的慾望又是那麼強烈，即使被別人宣判無葯可治，怎麼能就那麼容易接受呢，06年5月爸爸和媽媽一起去了躺北京，看看北京最好腫瘤醫院是否有治療方法，他心中生的慾望讓他抓住一切希望，沒多久他們回來了，中間細節我也是從側面問媽媽了解的，醫院估計也是給出同樣的結論：估計還可以活三四個月，這個時候爸爸已經瘦了皮包骨頭了，生病前最重的時候有150斤，已經都瘦了3、40斤了，面色蠟黃。

6月我放暑假了，爸爸最後一段時間我陪著一起，其實當時我真的不知道這就是爸爸人生的終了時光，我們每天早上一起吃飯，吃完飯他去上班，拖著病痛的身體堅持、堅強著，後來有兩個傳教士來我們家，說什麼主可以救我們，講了好多誰誰誰得了絕症，由於信了主，奇蹟般的好了，他們告訴我們家只要全家一起信主，主就會解救我們，爸爸的病也會好的，爸爸是唯物主義者，從來不信這些東西，但是在最後的時光，為了活著，能試為什麼不試一下吧，他讓別人做好一個十字架掛在房間了，根據教士教我們的，我們需要每天早上還有晚上跪在主的面前禱告，祈求主保佑我們，發自內心感謝主，這樣過去了兩天。

第三天，弟弟睡懶覺，我早上叫了幾次他在起來，，爸爸說了一句這麼點事情都不虔誠的自願的為他做，哎有什麼用啊？也許他是覺得子女無用、也許也覺得這個主根本就不會有用，只是自欺而已，日子一天天過，爸爸身上病痛越來越嚴重，晚上我總是聽到他因為病痛呻吟，還有翻身，第五天早上起來，爸爸也不去祈禱了，也許他內心某些東西確實完全的破醉了，這個聲音我聽不見，但確真實瀰漫著，鹹鹹的。

那個下午，回家的路上，我也不敢跟他說話，跟著他後面，四層高的樓梯看著他堅強的持著扶手，一步步慢慢往上面爬，很難，也很痛苦，我好想上前扶著他走，可是我連去扶著他的勇氣都沒有，到最後我都不敢表達我的情感，我害怕，我究竟怕什麼呢。

2006年7月14日

早上和爸爸一起出門的，他去上班，我去暑期家教，跟平常每天都一樣。我利用暑期開了一個培訓班給一些學生補習，課間我和學生一起休息，外面我還碰見爸爸，我們簡單問候幾句，他朝我笑了一下，這一面就是最後一面了。中午我回家的時候，還沒到家就被告知爸爸已經去世了，我趕緊跑到醫院，在病房門口我就看見了爸爸屍體，我都不敢進去，也顯得那麼手足無措，我都不知道哭了，我就那樣看著他，他是被人發現在辦公室，自己喝葯離開的，沒有和家裡任何人見一面。多麼韌性的一個人，連死亡的時間都要自己決定，與他農曆生日一天，聽別人告訴我，他連自己墓地位置都已經選好了。

葬禮的時候，我看著他躺在棺材裡面，我覺得這一切都是那麼不真實，是不是從今天我就沒有爸爸了，沒有爸爸意味著什麼呢？我還沒來的及悲傷爸爸的屍體就被送進活化室了，葬禮上一個人對我說，也許時間越久我越能體會思念的感覺。

是啊！時間越久我越明白思念，但是我不會讓自己沉寂在這種情緒太久，偶爾我會想到以前種種，想到我多久沒有說出爸爸這個詞了，想到我的爸爸還沒來得及教我人生處世方法，還沒教我如何堅強，我也沒有跟他表達我的情感，註定我在親情面前就是無用懦夫，所有一切我只能自己學會，感悟。
推薦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