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木狼為什麼不吃唐僧肉？| 西遊記釋疑21

【西遊記釋疑】

第21篇

奎木狼為什麼不吃唐僧肉？

奎木狼抓住唐僧後，經妻子百花公主一番懇求，便輕易放了唐僧。奎木狼為什麼不吃唐僧肉？

從邏輯上看，有三種可能：

第一種可能，是奎木狼聽說了唐僧肉傳言，他相信傳言是真的，但是他覺得吃不吃無所謂；

第二種可能，是奎木狼聽說了唐僧肉傳言，但他斷定唐僧肉傳言是假的；

第三種可能，是奎木狼根本沒有聽說唐僧肉傳言。

下面來逐一分析，到底是哪一種情況。

先看第一種可能：奎木狼聽說了唐僧肉傳言，他相信傳言是真的，但是他覺得吃不吃無所謂。

奎木狼是天仙，能夠定期領取蟠桃，確實不是非吃唐僧肉不可。但是，根據同為天仙的銀角大王的說法，唐僧肉對天仙也有誘惑力：

銀角道：「若是吃了他肉就可以延壽長生，我們打甚麼坐，立甚麼功，煉甚麼龍與虎，配甚麼雌與雄？只該吃他去了。等我去拿他來。」

誘惑力在哪呢？釋疑第13回說到，仙人也是會死的。即使是天仙，也要防備每隔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一次的天劫：

佛祖聽言，呵呵冷笑道：「你那廝乃是個猴子成精，焉敢欺心，要奪玉皇上帝龍位？他自幼修持，苦歷過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該十二萬九千六百年……」

為了順利度過天劫，仙人們需要持續的修鍊。當然，也有捷徑，就是吃人蔘果或大蟠桃。吃一顆人蔘果，活四萬七千年；吃一顆大蟠桃，活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差不多三顆人蔘果，能夠抵得上一顆大蟠桃。

自己修鍊相當於步行，人蔘果相當於普快，大蟠桃相當於高鐵。所以，福祿壽三星說起人蔘果，那是滿滿地羨慕之情：

三老道：「你這猴子不知好歹。那果子聞一聞，活三百六十歲；吃一個，活四萬七千年，叫做『萬壽草還丹』。我們的道，不及他多矣！他得之甚易，就可與天齊壽；我們還要養精、鍊氣、存神，調和龍虎，捉坎填離，不知費多少工夫。你怎麼說他的能值甚緊？天下只有此種靈根！」

一塊唐僧肉肯定比不上人蔘果和大蟠桃，但唐僧勝在個頭大。如果唐僧肉傳言屬實，那麼一個唐僧差不多也相當於一顆大蟠桃。難道奎木狼連一顆大蟠桃都不放在眼裡？這也太敗家了吧！

而且，照奎木狼話里的意思，他分明認為唐僧和其他人沒有區別：

那怪（奎木狼）道：「渾家，你卻多心吶！甚麼打緊之事。我要吃人，那裡不撈幾個吃吃？這個把和尚，到得那裡，放他去罷。」

奎木狼根本沒有猶豫，只是說要吃人，哪裡吃不到？可見，奎木狼並不認為唐僧肉吃了可以長生不老。

所以，第一種可能排除。

再看第二種可能，奎木狼聽說了唐僧肉傳言，但他斷定唐僧肉傳言是假的。

唐僧肉傳言編得有鼻子有眼，很多妖怪聽說後都相信了。包括大機關兜率宮裡出來的金角銀角，也堅信這個傳言。這麼多人都相信，難道奎木狼就可以斷定唐僧肉傳言是假的？奎木狼的智商有這麼高嗎？

原著作者從不寫多餘的話，原著第三十回，恰好就側面描寫了奎木狼的智商：

那怪道：「不知是我分離，是你分離哩！我把那唐僧拿來，算計要他受用，你怎麼不先告過我，就放了他？原來是你暗地裡修了書信，教他替你傳寄。不然，怎麼這兩個和尚又來打上我門，教還你回去？這不是你乾的事？」

奎木狼猜到百花公主寫書信回家了。這是他智商的最高值，之後開始不斷下滑：

那怪聞言，不容分說，輪開一隻簸箕大小的藍靛手，抓住那金枝玉葉的發萬根，把公主揪上前，捽在地下，執著鋼刀，卻來審沙僧。咄的一聲道：「沙和尚！你兩個輒敢擅打上我們門來，可是這女子有書到他那國，國王教你們來的？」沙僧已捆在那裡，見妖精兇惡之甚，把公主摜倒在地，持刀要殺。

奎木狼這樣審人，犯了兩個錯誤：一是不該讓兩個被審者見面，肯定會影響供詞；二是不該說出事實讓被審問者回答「是不是」，而是應該讓被審問者自己交代。

舉個例子，奎木狼想知道真相，不應該讓百花公主和沙悟凈見面。而且，他應該問沙悟凈：「你們為何不講道義，放你們走了，又打回來？」如果這樣審問，百花公主和沙悟凈的話，難免就會互相矛盾。

奎木狼抓著百花公主到沙悟凈面前要打要殺，再問沙悟凈：是不是百花公主托唐僧帶了信。沙悟凈一看這陣勢，再傻也知道是怎麼回事，於是決定給百花公主打掩護：

遂喝道：「那妖怪不要無禮！他有甚麼書來，你這等枉他，要害他性命！我們來此問你要公主，有個緣故，只因你把我師父捉在洞中，我師父曾看見公主的模樣動靜。及至寶象國，倒換關文。那皇帝將公主畫影圖形，前後訪問，因將公主的形影，問我師父沿途可曾看見，我師父遂將公主說起。他故知是他兒女，賜了我等御酒，教我們來拿你，要他公主還宮。此情是實，何嘗有甚書信？你要殺就殺了我老沙，不可枉害平人，大虧天理！」

原著里的很多對白都是值得琢磨的，例如這裡，沙僧為何要說寶象國王是在倒換關文時拿公主的畫像問起的呢？因為奎木狼的洞府，距離寶象國只有三百里。對於仙人來說，一步可到。如果沙悟凈說寶象國里張貼了尋人告示和公主圖像，極有可能馬上露餡。因為奎木狼及其手下，可能偶爾還會去一去寶象國，城裡到底有沒有貼告示，應該很清楚。所以，沙僧編的謊話里，寶象國王是親自拿著公主畫像詢問。

即便如此，沙僧的話仍然漏洞很大！第一，站在寶象國王的角度上，不管百花公主是被擄走還是私奔，百花公主肯定都會（被）藏匿起來。唐僧是個和尚，理論上講，他能見到百花公主的可能性實在太小了。寶象國王又怎麼會主動向他打聽女兒的下落呢？第二，寶象國王作為一國之君，在處理公務（倒換公文）時，問一個和尚（同時還是外國國王的欽差）有沒有見過他十三年前丟失的女兒，在外交上是非常失禮的行為！即使寶象國王真的抱著一線希望，想向唐僧打聽一下，也沒有必要在倒換公文時當面問唐僧。他完全可以派手下的心腹，私下裡問唐僧。

沙僧這麼不合常理的解釋，奎木狼想都沒想就相信了。如果上面這些還不能說明問題，那最暴露奎木狼智商的，就是這一段：

那公主是婦人家水性，見他錯敬，遂回心轉意道：「郎君啊，你若念夫婦的恩愛，可把那沙僧的繩子略放鬆些兒。」老妖聞言，即命小的們把沙僧解了繩子，鎖在那裡。沙僧見解縛鎖住，立起來，心中暗喜道：「古人云，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我若不方便了他，他怎肯教把我松放鬆放？」

筆者初讀到這裡，真替百花公主捏了把汗。奎木狼剛剛還在懷疑她讓這幾個和尚通風報信，她怎麼就敢求奎木狼把沙僧的繩子鬆鬆？奎木狼怎麼就不想想百花公主為何叫他把沙悟凈身上的繩子鬆鬆？明顯百花公主和沙悟凈這兩人在互相幫助啊！

再細想想，筆者才明白：百花公主和奎木狼一起生活了十三年，奎木狼是個什麼智商，百花公主當然是一清二楚！正是因為對奎木狼非常了解——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百花公主才敢提這個要求。既然奎木狼的智商是這種水平，他又如何能夠斷定唐僧肉傳言是假的呢？

退一步講，即便奎木狼靈光一現，狄仁傑附體，對唐僧肉傳言產生了懷疑，他也無法斷定這個傳言一定是假的啊！因為傳言是真是假，只有吃過以後才知道——有效果就是真的，沒效果就是假的。也就是說，在沒有吃下唐僧肉之前，沒人可以斷定唐僧肉傳言一定是假的。

既然無法斷定是假的，正常情況下，都會有一種「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理。即便奎木狼懷疑唐僧肉傳言是假的，但中獎的可能還是有的。既然有這個可能，那唐僧和其他人還是不一樣的。可是奎木狼是這麼說的：

那怪（奎木狼）道：「渾家，你卻多心吶！甚麼打緊之事。我要吃人，那裡不撈幾個吃吃？這個把和尚，到得那裡，放他去罷。」

如果奎木狼聽說過唐僧肉傳言，那他話里表達的意思是：他斷定唐僧肉傳言一定是假的。但如前所說，一來奎木狼沒有足夠的智商；二來，即使奎木狼有足夠的智商，他也沒有足夠的證據，斷定唐僧肉傳言一定是假的。

所以，第二種可能也排除。

那麼，剩下的唯一一種可能，就是事情的真相——奎木狼根本沒有聽說過唐僧肉傳言。

奎木狼東邊的白骨夫人聽到了唐僧肉傳聞，奎木狼西邊的金角銀角也聽說了唐僧肉傳聞。

為什麼就只有奎木狼沒有聽說呢？這不得不讓人對唐僧肉傳言產生懷疑。

那麼，唐僧肉吃了真可以長生不老嗎？請聽下回分解。

●待續●

註： 原文引用版本為作家出版社2006年5月出版、呂薇芬校注《西遊記》世德堂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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