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馴化人性

這是一個個性大解放的時代，我們每一個人都在追求我們的夢想，這個社會的主流價值也在鼓勵我們去實現夢想。但是在18世紀以前，社會主流的價值觀是認為個性的解放是一種罪。尤其是基督教主導的西方世界，他們強調的是要壓抑自己的慾望。我相信嚴格來說，每一個現代人都犯了基督教所說的七宗罪。貪婪，如果你追求財富，就犯了這條。暴食，現在的吃貨都犯了這條。暴怒，不能生氣。懶惰。好色，沒事看毛片的這罪過就大了。還有傷悲，不能難過，最後一條，傲慢。

人是這個世界最奇怪的動物，動物有吃喝，能繁殖，就知足了，可是人類的慾望永不滿足而且複雜。我們的慾望同時兼有創造力和破壞力，在18世紀以前，為了遏制住人慾望中的破壞力，宗教、社會倫理都在強調壓抑慾望，中國古代也有「存天理、滅人慾」的說法。人的慾望就像一條洶湧的河水，這條河水經常泛濫，人們第一想到用堤壩堵著它，後來發現根本堵不住，時不時被沖開堤壩，後來人們變聰明了，用疏導代替堵，把疏導的水拿去澆灌農作物生產。而商業最偉大的地方，就是建立一套複雜而精密的體系，去疏導人們心中複雜而又無窮無盡的慾望，把慾望中破壞力和創造力通通變成生產力。

拿七宗罪中的暴躁來說。我們來比較一下商業社會和農業社會，商業社會是人與人打交道，我個人的物質積累是通過人的協作來獲得的，而人是傾向於跟性格比較好、信譽比較靠譜的人合作的，你不靠譜很可能把我的財富捲走了呀，你看現在所有互聯網公司招員工都要加一條，態度積極向上要有正能量，這樣好協作嘛。英國的社會學調查機構就發現人緣好的人有更大的概率獲得成功。

而農業社會是人與土地打交道，我個人的物質積累與人協作無關，就靠土地來獲得。我個人性格、品行對物質的獲得沒有幫助啊，個性暴躁點說不定幹活的時候還更有勁，所以在農業社會人和人的衝突是非常直接，人和人相處就沒這麼圓潤，不會講究這麼多禮節。你看，我們人性中暴躁的部分不就被商業馴化得更加溫和嗎？

再拿七宗罪中的好色來說吧。性慾是人類中最露骨的慾望，人跟動物的區別也在這裡，動物一般都是季節性發情，而人是隨時隨地都可以發情，這種無休止的慾望一旦泛濫起來堵都堵不住。古代的任何一場戰爭里，都伴隨著奸淫擄掠，你看這種慾望就具有很大的破壞性。那怎麼去疏導人們性的慾望，把這種無休止的衝動化為無害的行為？——把色情商業化！會大大降低這種慾望的破壞力。

我以前看AV有一個困惑，這麼漂亮的女孩是怎麼願意做這種行業的？我問周圍的男生，他們都很激動地告訴我，她們不是妓女！是演員！而且是很敬業的演員！我就更加困惑，她們乾的和妓女沒有差別啊，許多女優是兼職做妓女，日本那邊叫風俗店。那為什麼我們認為妓女是地位卑下的，而av女優是演員，地位相對高呢？後來我是看了一本香港作家去日本做AV行業的調研，其實這個行業也是經過商業化的洗禮，逐漸地去規範化，慢慢保護AV女優的權益，進而去影響整個社會對她們的尊重。在商業化的運作下，AV女優才能獲得高的收入，才能逐漸地上電視，把社會對她們的身份認知從妓女轉化到藝人。

所以，當日本把色情商業化後，至少在從業者，這些女優上，她們人身權益有所保障，收入和社會地位有所提高。但在消費者這端上，就存在爭議，有人說慫恿了年輕人犯罪，也有人說解決了許多人生理上的需求，避免了他們去犯罪。我個人還是比較樂觀的，認為對看AV的人來說，是一種收益。它讓我們的慾望，可以低成本地解決，而不會傷害其他人。你看現在發展出各種各樣的性產業，比如說性道具、遊戲等等，到處都是性，每個人都在談性。這是最污的時代，也恰恰是性成本最低的時代，當人類的慾望可以低成本獲得滿足的時候，誰還去發動戰爭，誰還去奸淫擄掠？而只有商業會去計算怎麼降低成本。

當然這個例子爭議性比較大。對於性大家還是比較忌諱。那我們舉別的例子。除了性慾，人還有運動競技的慾望。在羅馬時代，這種慾望是通過血淋淋的方式滿足的，在羅馬斗獸場里互相廝殺。奧運會的起源也比較血腥，但是到了後來，逐漸變成比較溫和的體育競技。

這裡就不得不提，現代的奧運會發展史中有一個轉折點，分成兩個階段，就是拒絕商業的奧運會和擁抱商業的奧運會。現代奧運會的創始人叫顧拜旦，他有一個理念，就是要保證奧運會的純潔性，拒絕商業，所以在現代奧運會誕生之初，經費是最大的問題，都是靠捐贈，也沒有現在這麼大的影響力。

到了1976年的時候，21屆蒙特利爾奧運會的時候，整屆奧運會虧損近10億美元，欠的這些債務，舉辦完奧運會後十年才還清。這就導致沒有哪個國家有熱情舉辦奧運會。

到了1984年，全球只有洛杉磯一家申請了奧運會。而且美國政府和洛杉磯政府還拒絕支付奧運會經費。沒錢你怎麼辦奧運會啊。這時候奧運會主辦方找上美國著名的企業家尤伯羅斯，說你能不能想個辦法，給這屆的奧運會找到錢。這位尤伯羅斯想出了一個辦法既能籌到錢，又不會讓商業影響奧運會的公平公正。

尤伯羅斯想出三個籌錢的渠道：找贊助商，出讓轉播權和高價收門票。這些我們現在體育競技很普遍的賺錢方式，就是在那個時候創造性地發明了。這種商業化運作奧運會的方式，讓當時的洛杉磯奧運會賺了2個億。奧運會的轉折點就發生在這裡，接來下的每一屆奧運會和商業緊緊地結合在一起，通過商業化的運作，影響力覆蓋全球。可以說商業拯救了奧運會。

現在無論是奧運會，還是最近的歐冠，體育競技逐漸變成非常大的一個產業，終其原因就是我們人畢竟是從動物而來，骨子裡有運動競技、打鬥、奔跑的慾望，而商業讓它更溫和地滿足了許多人這種運動競技的慾望，而不是通過血腥的打鬥來釋放我們身上運動的荷爾蒙，踢足球總比羅馬競技場血腥地拼殺來得好吧？

所以商業讓人性有了出口，讓我們非常複雜且無窮無盡的慾望，在這個商業社會都會得到滿足。而如果你在創業，你的商業計劃書上一定會寫社會存在什麼痛點，要怎麼解決它，對，商業就是一個解決人性問題的行業。

但說到這裡要釐清一個問題，就是科技和商業的關係。因為我剛說的例子，一定會有人說，是科技起作用而不是商業。是科技創造了影視，才有了AV行業，是科技創造了各式各樣的運動器材，才有了體育競技行業。

是這樣的，科技和商業的關係是點和網的關係。科技是一個突破點，突破人類原有世界的邊界，而商業是連接這些點的網路，讓這些科技去應用到人類的生活中去，去覆蓋更多的人群，同時誕生更多的生態和玩法。怎麼解釋這句話呢？比如你說AV行業，影視業的技術很早就成熟了，但是光光拍色情這種行為不叫商業，商業是涉及整條產業鏈，讓經濟很好的流通和運轉。實際上在AV行業，也有一個轉折點，現在大名鼎鼎的SOD，在九十年代的時候是非常非常小的一個公司，整個AV市場被一家叫做Diamand映像的公司所壟斷。這家Diamand映像就只拍片，其他什麼渠道啊、營銷模式通通不管，而SOD是真正地用商業模式來運營整個產業，它做了兩件事：一是，改變過去碟片價格昂貴的思路，用低利潤去開拓市場。二，各個地區定價不同，像東京這種高消費的地區，價格定高一點，二三線城市就定的低一點。這兩件事都是為了讓更多的人消費得起AV，降低消費的成本，提高消費的頻次。就這麼兩件簡單的事情，讓SOD成為AV界的老大哥，而一開始不去用商業化思路運作的Diamand映像公司已經倒閉。

你看，科技只是奠定了一個基礎，在這基礎之上的生態才是商業，影像技術是不會誕生AV行業的，只有商業才會。再比如，安全套的技術早就發明出來了，每一個賣安全套的公司的產品都大同小異，而只有把它商業化，不斷地做營銷推廣，才能誕生杜蕾斯這樣的公司。

再說到體育競技，科技發明了各種體育器材沒錯。但是體育競技本身不賺錢啊，光靠賣器材能賺幾個錢？只有形成贊助、轉播、代言等等商業生態，體育競技行業才能影響更多的人，讓更多的人去消費，滿足更多人的需求。

所以，科技是突破的一個點，怎麼把這個突破的點應用到人們的生活中去，惠及更多的人群，滿足人群的慾望需求，這就是商業做的事。科技是網點，商業是網路，通過網點和網路結成的這張大網，把人類的複雜且無窮無盡的慾望疏導，把慾望化為生產力。

胡謅了這麼多，有人會說你這個小屁孩懂什麼，在這裡瞎掰。我就不得不搬出大師來說明我的觀點。在早期的古典經濟學中，是從人出發來解釋經濟學的，首先要定義人性、人的慾望，然後再去解釋經濟行為。比如說亞當·斯密的《國富論》，裡面花了很大篇幅來定義人性，人有什麼慾望，有什麼行為，然後從人性出發，再去探討社會的經濟。《國富論》裡面有一個觀念，說，人為社會提供服務和價值，一定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利益，而不是為了公共利益。這個觀念我們現在看很稀鬆平常，其實在那個基督教主宰的世紀，還是比較超前的理念。但亞當斯密這個理念呢，其實是受比他更早，18世紀早期的一個哲學家的影響。

這個哲學家叫曼德維爾，他寫了一本書叫《蜜蜂的寓言》，提出了一個當時轟動社會的理念：「私人的惡德，公共的利益。」說的是個人的私慾，會導向公共利益。如果沒有個人的私慾，以及受私慾驅動下的行為，公共利益將是無源之水。這種觀念其實很多企業家都表達過，比如馬雲就說過，一個企業家最好的慈善行為就是讓企業盈利。

但是在18世紀早期，基督教禁欲主義主導的西方世界，公然為個人的私慾辯護的這種行為引起了軒然大波，英國有一個郡的法院特地為這本書開庭，判定這本《蜜蜂的寓言》擾亂公共秩序，是公害。

曼德維爾的這種「私人的惡德，公共的利益」觀念，放到現在非常好理解。就比如曼德維爾認為人天生有一種炫耀、標榜自己的傾向，這在現代的人類學研究早就證明了這點。曼德維爾從人類這點慾望出發，來討論說人為什麼會奢侈，我們為什麼喜歡奢侈品牌，喜歡買各種不一樣的衣服，這些產品早就超出了實用的功能，純粹是為了炫耀。曼德維爾就比較奢侈和節儉這兩個行為，哪個好。曼德維爾認為，因為富人對金錢的貪婪和奢侈揮霍才增加了對商品的大量需求，刺激了生產。如果一國的大多數人都能揮霍，那麼該國產品的數量就能超過該國人口的實際需求，這樣會有大量的廉價產品，反之，若一國的大多數人都十分節儉，那麼其生活必需品就必定減少，物價也就隨之昂貴。所以節儉的生活會導致社會經濟生產下降。現在來看，我們會覺得這不是一個常識嗎？我們國家一直在擴大內需，就是倡導多消費才能促進經濟的繁榮。

後來亞當斯密受曼德維爾的啟發發展出了著名的「看不見的手」的理論。不僅是亞當斯密，後世還有許多經濟、哲學大家受其影響，比如休謨、哈耶克都深受影響發展了更多的理論，這裡就按下不表了。

商業對人性的制約還有很多，比如說商業對獨裁、對帝王政治會有瓦解的作用，英國順利地從帝王政治轉化到資本主義政治就是商業的作用。但凡一個國家出現獨裁往往是商業不發達的地區，並且獨裁者本身會排斥商業行為。這個議題就太大了，就不展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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