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邪西毒：終是無情有情間

《東邪西毒》，王家衛的經典代表作，改自金庸的《射鵰英雄傳》，卻與原著風格迥異，主題大變。

畢竟，《射鵰英雄傳》的主風格是「俠之大者，為國為民」；而《東邪西毒》不過是借其形狀，抒己感懷罷了。

演員、台詞、情節、攝影，皆為一流；諸多元素相互匹配，舉世無雙，都可謂前不見來者，後不見古人。

不成傳世經典，都難。

以前看過幾遍，看得都不是很懂；

畢竟見識與閱歷有限。

暑期再觀，大抵應該是覺得終於看懂。

一部《東邪西毒》，不過是以江湖之場景，寫男女之柔情。

江湖者，血雨腥風，生死無常；男女者，愛恨情仇，曲折反覆。

沒有「白茫茫一片真乾淨」的看透，沒有「如夢亦如電，似幻終歸空」的徹悟，在人間行與論感情者，最終是無人不苦，有情皆怨。

然而，情態各異，在時間的灰燼中，無論豪傑還是凡人，總是無情有情間。

東邪：風流中的洒脫真誠

不久前，我遇上一個人，送給我一壇酒，她說那叫「醉生夢死」，喝了之後，可以叫你忘掉以做過的任何事。我很奇怪，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酒。她說人最大的煩惱，就是記性太好，如果什麼都可以忘掉，以後的每一天將會是一個新的開始，那你說這有多開心。 ——東邪黃藥師

東邪黃藥師，梁家輝扮演，華人演藝圈內想來想去，他是這個角色的

唯一合適者。

亦正亦邪，可狠可柔情，可痞可真誠，無論是氣質、風格，演技還是形象，梁家輝完美適合邪的特色。

同時，他是整部故事的勾連者。因為，故事中的主要三個女主角，兩個男主角（西毒和盲劍客）都跟他有關係，有往來，有糾纏。

他浪跡江湖。

與盲劍客應該是生死之交，但盲劍客結婚的時候，他離開了，再也沒有回去過。

因為，盲劍客的夫人愛上了他。或者是，他愛上了盲劍客的夫人。（所以，盲劍客有點影射和借鑒《射鵰》裡面的南帝，這裡的東邪與其夫人的事情有點像周伯通與瑛姑的故事。）

在江湖中浪蕩，他碰上了大燕國的豪氣萬千的公主、女扮男裝的慕容燕，然後喝著酒，摸著對方的臉，許下諾言：你要是有個妹妹，我一定娶她為妻。

慕容燕也擲地有聲：你等著我妹妹，一定要娶她，否則我會殺了你。

然後，在約定的時間和約定的地點，慕容燕或者是慕容嫣，最終沒有等來東邪黃藥師。

東邪與歐陽鋒戀戀不忘的大嫂（張曼玉飾）亦相識，且內心纏綿，總是借幫大嫂與歐陽鋒傳話，與其來往。畢竟有這一句話：

如果感情可以分勝負的話，我不知道她是否會贏，但是我很清楚，從一開始，我就輸了。

這句話是在黃藥師聽到大嫂對歐陽鋒的愛恨交織之後的內心感嘆。如果是他輸了，那他是輸給了西毒歐陽鋒。

可是，如果他不愛大嫂，何來輸贏之論呢？

大嫂在臨終之前，托他帶給歐陽鋒「醉生夢死」酒，希圖忘卻一切前塵往事。

但西毒歐陽鋒最初沒喝，盲劍客沒喝，他倒是主動積極的喝了。

因為如果喝下去之後，再也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什麼都可以忘掉，每天都是新的一天的開始，那該有多開心？黃藥師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東邪者，天生的情種，更是天生的浪子。

盲劍客：隱忍中的一往情深與眷戀

你知道喝酒與喝水的分別嗎？酒越喝越暖，水會越喝越寒。 ——盲劍客

盲劍客，梁朝偉扮演。

在黃藥師邀請他喝「醉生夢死」酒的時，盲劍客拒絕了，並且說了上面這一句話。

並且還說了一句以往留給自己的狠話：如果再讓我遇見他，我一定殺了他。

可惜，盲劍客再遇見黃藥師的時候，已經瞎了。

所謂有生皆苦，盲劍客是最苦。

知道自己的夫人愛上了自己最好的兄弟；他無法釋懷，亦無法決裂；他選擇了自我放逐浪跡天涯。

也許盲劍客給在路上碰到的每一個人都說：希望早點回到家鄉去，家鄉的桃花快要開了。

家鄉，桃花盛開而嫵媚，也許還有人面桃花相映紅，多麼美好的意象。

盲劍客始終一往情深，卻始終沒有回到家鄉，看桃花。

其實，他的家鄉從來就沒有過桃花；再說了，他也早就瞎了，什麼都看不到。

桃花，其實是一個女人的名字。

東邪殺了刀客，失了行蹤；於是，盲劍客決定讓他幫助了結這一段江湖恩怨。

他最終死在了江湖上，為東邪。

可是一直到死，他還想著回去家鄉，看桃花盛開。

在決定了結刀客也知道自己肯定會被了結之前，他突然抱著等著人幫弟弟報仇的孤女非禮，孤女的眼淚流在了他的臉上。

盲劍客心裡想到的卻是：桃花，會不會為自己流眼淚呢？

甚至西毒歐陽鋒，第二年都忍不住去了盲劍客的家鄉。

卻發現，那裡從來就沒有過桃花盛開。

慕容燕/慕容嫣：豪放與柔情後的絕戀

我曾經問過自己，你最喜歡的女人是不是我，現在我已經不想再知道了。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問起，你一定要騙我，就算你心裡有多麼不願意，也不要告訴我，你最喜歡的人不是我。

——獨孤求敗慕容燕

慕容燕/慕容嫣，林青霞飾。

如果說華人女影星中性感者，可以舉出很多；但如果說嫵媚中俊朗者，可能唯林青霞一個。

慕容燕闖蕩江湖，在姑蘇酒樓，碰到了她的命中剋星，東邪黃藥師。

當她與黃藥師定下了婚嫁之約，在漫天風沙下的大樹下切切等待時，終於，等來了失望和絕望。

喝酒時候說的話，怎能當真；黃藥師已經遠遁了江湖。

不能說她毅然決裂。畢竟，任何一段真誠的感情都是摧心裂肝。

畢竟，或許，不管以為人生會有多長，情感會有多豐富，歷經會有多曲折，但真實的人生，也許只有一段感情，可以真正讓人失心落魄，為之沉迷。

她甚至幻化成或者分裂成了兩個人：一個義憤填膺的慕容燕，要求西毒不管多大的代價，必須殺了黃藥師；一個是柔情萬端的慕容嫣，無論如何，也必須保護黃藥師。

其實，這都是她內心的殘酷而激烈的鬥爭，為全心愛上一個無法全心愛上自己人的內心的曲折糾纏與鬥爭。

一直到最後，她還是在依依不捨：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問起，哪怕是騙我，也一定要說最愛的女人就是我。

然而，她同時也是果斷的、堅毅的、不纏綿的；從此江湖上沒有了慕容燕，也沒有了慕容嫣。

幾年後，江湖上出現了一個絕頂高手，喜歡一個人對著湖面練劍，叫孤獨求敗。

絕戀與肆意江湖，然而畢竟還是孤獨。

永恆的孤獨啊。

桃花：兩難中的情非得已

桃花，劉嘉玲飾。

盲劍客之妻。

劉嘉玲的這個角色，簡單到甚至沒有幾句台詞，但勾連起三個主角。

其情感、糾纏、等待、承受、放肆、迷戀，都是通過幾個簡單的動作，幾個眼神，幾個表情來表現。

真正的演繹大師級表演。

桃花演繹的是另外一種感情形態：愛人，同時愛上兩個人。

誰說情感只有一種形態呢？或者說只要一個對象呢？無非是主流的霸權罷了。

很多時候，不是兩難，或許是多難，都有可能。

她不是桃花，卻讓盲劍客戀戀不忘或許是愛恨交織；

她是桃花，卻與黃藥師隔水凝視，內心萬千波瀾，表面風平浪靜。

當她看到歐陽鋒手裡的汗巾時，只是問：這是我丈夫的汗巾嗎？他是不是已經死了？

情非得已，一往情深，桃花即使對盲劍客，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洪七：簡單幹脆的愛恨情仇

本來我應該沒事，但是我的刀沒以前快。我以前快是因為我直接，認為對就去做，從來不會想什麼代價。那天，我很失望，我覺得我已經和你混在一起，變成一個人，沒有了自己。我不想跟你一樣，因為我知道歐陽峰絕對不會為一個雞蛋去冒險，這是我和你的分別。 ——北丐洪七

洪七要闖蕩江湖，刀無比快；他幫西毒歐陽鋒殺人，賺錢。

但歐陽鋒還是不喜歡他，說自己命中忌七。

那是鬼話。真正讓西毒不喜歡的是，他通過洪七看到了自己的軟弱患得患失、和無理由的驕傲以及無法挽回的失去與隨之而來的無盡的悔恨。

以及在悔恨中的自我安慰與自我強化。

洪七起初認為，要闖蕩江湖，就不能帶著自己的女人。

所以，起初他一直在趕緊粘著自己不放的女人。

他也敢作敢為。僅僅拿了孤女的一個雞蛋，他決定幫她報仇雪恨（其實是幫她殺死殺害她弟弟的太尉府的刀客）。

也許太尉府的刀客們至死也沒有明白，自己是死在了一個雞蛋的價格上面。

哪怕是復仇完，因為發燒快死了，洪七還是很洒脫的對孤女云：我收了你的雞蛋，已經煮的吃了，幫你殺了人，哪怕死了，也跟你沒有關係。

不那麼黏黏糊糊，簡單明白；也不那麼思前顧後。

性格即命運，性格也即情感。

所以，當洪七聽西毒說，誰說闖蕩江湖不能帶著女人時，他決定帶著自己的女人。

逆風北行，換刀為棒（因為手指斷了一根，改練打狗棒法），終成一代大俠，江湖名號九指神丐。

大嫂：矜持下的終生眷戀

我只希望他說一句話，他都不肯說，他太自信了，以為我一定會嫁給他，誰知道我嫁給了他哥哥。在我們結婚那天，他要我跟他走，我沒答應。為什麼要到失去的時 候才去爭取？既然是這樣，我不會讓他得到。 ——大嫂

大嫂，張曼玉飾。

天后級的人物，才能演繹這般嬌艷而絕望的情感。

因為，幾乎完全是一個人在獨白，沒有對白。

所謂，終生眷戀。其實，也很短。

因為在歐陽鋒離開白駝山的第二年，她就重病去世了。

肯定是心病。

兩個太過驕傲的人，都等著對方開口；終於誰也沒有開口，就放手。

一個鬱鬱而終；一個日夜內心煎熬。

還是無盡的悔恨：

以前我認為那句話很重要，因為我覺得有些話說出來就是一生一世，現在想想，說不說也沒什麼分別，有些事是會變的。

我一直以為是我自己贏了，直到有一天看著鏡子，才知道自己輸了。在我最好的時候，我最喜歡的人都不在我身邊。如果能重新開始，那該多好。

太珍惜了，反受其累；太在乎了，反受其苦；太敏感了，反而沒有結果。

俗世男女，無非慾望糾纏，倒不管如何還有曾經，雖然最終落入瑣碎庸常，多半陷入不堪；

但超越俗世，卻從來沒有開始、無法結束，最終不了了之。

因為天下事了猶未了，最終是不了了之啊。

所以，臨死前的大嫂托黃藥師帶一壺「醉生夢死」酒給歐陽鋒，希望他完全想不起過去，每天都是一個重新的開始。

然而，哪裡能重新開始呢？

你得到的只是偶然，失去的才是人生。

西毒：驕傲與糾纏下的眷戀終生

……這四十多年來，總有事你不願再提，或有些人你不願再見，因為他們曾經做過些對不起你的事，或者你也想過......要把他們殺掉。不過，你不敢，又或者你覺得不值得…… ——西毒歐陽鋒

西毒歐陽鋒，張國榮飾。

張國榮，天生靈氣；滄桑與柔媚兼具；再風霜的扮相中，都有風情與纏綿。

歐陽鋒也是這樣一個人。

他的情感，也是如此。

他的出場，就石破天驚，在談殺人的生意，卻哲理滿滿：這四十多年來，總有事你不願再提，或有些人你不願再見。

他迷信，什麼都要看看黃曆，然後再行事。

這部電影裡面的所有的其他的人，可以說都是歐陽鋒的一面鏡子，讓他反省和追思自己的情感歷經和過往。

特別是孤女這個角色的設置，貌似很無厘頭，但其實都是為了反襯歐陽鋒的不大氣和患得患失。

他拒絕接受孤女為弟弟復仇的殺人任務，只因為一頭驢一籃雞蛋，出價太低。

還不斷的質疑和建議孤女：要想買個好價錢，孤女本人肯定比驢更值錢。意思是如果真想為弟弟報仇，就必須不惜代價。

而歐陽鋒的情感的失敗，就是在於太過在乎代價。

他的每一句評價別人的話，其實都是在說他自己：

每個人都會堅持自己的信念，在別人來看，是浪費時間，她卻覺得很重要。 每個人都要經過這個階段，看見一座山，就想知道山的後面是什麼，可能翻過山後面，你會發覺沒什麼特別，回頭看，會覺得這邊更好。 我終於明白那個女人為什麼喜歡洪七，可能是因為他夠簡單。

他一方面在自己辯護，因為自己要堅持自己的信念；有時候又貌似看透了世事背後的無比眷戀，因為山後面無非是山，但回頭看，這邊還是更好；有時候又在自我責備和反省，因為洪七夠簡單，所以才能得到滿滿的幸福。

不敢，或者覺得不值得；西毒永遠在感情中患得患失，瞻前顧後，最終遺恨終生：

其實「醉生夢死」只不過是她和我開的一個玩笑。你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記的時候，你反而記得越清楚。

我曾經聽人說過，當你不能夠再擁有的時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記。

不斷自我麻醉：

雖然我很喜歡她，但是我不想讓她知道，因為我明白，得不到的東西永遠是最好的。

從小我就知道，要想不被別人拒絕，最好的方法，就是先拒絕別人。

但日常生活，沒有事的時候，西毒還是會望向白駝山，還是會清楚地記得有一個女人在那邊等他。

最終他喝了那壺「醉生夢死」酒，卻發現自己記得更加清晰。

最終他燒了茅屋，回歸白駝山，成為一代大俠。

紅塵多可笑，痴情最無聊，目空一切就好。

時間灰燼：終是無情有情間

太上忘情，太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

縱是再血腥的江湖，縱是再叱吒江湖的絕世俠客，都會為情所困，為情所苦。

因為情有不可，如黃藥師與桃花；情有不得，如黃藥師與慕容嫣；情有不全，如盲劍客與桃花；情有不讓，如歐陽鋒與大嫂；

最終，無人不冤。

因為這種感情，永遠再求的是相互的、彼此的、對等的、贏得起輸不起的，從而把自身的開心或者幸福與否置於他人之手。

於是，終在無情有情間，苦苦掙扎。

其實，所有這些問題與糾結，可以用一句話解決。

西哲歌德有云：我愛你，與你有何相干？

與你有何相干？不說也罷。

這是另一個話題了。不說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