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羅與古巴之二：豬灣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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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巴革命之後，古巴與美國的關係迅速惡化。卡斯特羅雖然反感美國對古巴經濟的控制，討厭美國政府支持獨裁者巴蒂斯塔，但是他也明白美國作為古巴糖的最大客戶，同時也是古巴最大的遊客來源地，古巴對美國依賴甚大。所以上台伊始，他並不想惡化古巴與美國之間的關係。1959年上台之後不久，他就訪問了美國，希望與美國之間保持良好的關係。但是令他大失所望的是，當時受冷戰思維影響的美國政府，對這位新上台的激進領導人疑慮重重，當時負責白宮實際事務的尼克松對他的態度十分冷淡。如同當年艾奇遜拒絕了司徒雷登訪問北平的建議，葬送了美中關係改善的可能一樣，執拗於意識形態問題的美國人再一次錯失了和古巴改善關係的良機。

被潑了一盆冷水的卡斯特羅回到古巴，很快美古關係就因為沒收土地問題變得尖銳起來。因為古巴的改革也將很多美國人在古巴的莊園收歸國有，尤其是對美國果品公司土地的沒收，引發了美國政府的強力反彈。美國終止了對古巴的石油出口。完全依賴美國能源供應的古巴很快陷入困境。這時，早就想在西半球謀求一個立足之地的蘇聯政府主動伸出了援手，蘇聯的廉價石油源源而至。但是美資煉油廠拒絕提煉蘇聯石油，這違反了之前雙方簽署的協議。被徹底激怒了的卡斯特羅宣布將美資煉油廠同樣收歸國有，雙方徹底撕破臉皮。

處於內外交困窘境的卡斯特羅，此時已經沒有了多少選擇的餘地。他所能做的，只能是繼續向左轉，向蘇聯靠攏。於是古巴迅速走上了社會主義道路，卡斯特羅據說是在弟弟勞爾的介紹下走上了共產主義道路，古巴開始實行公有制，沒收資本家產業，變成了一個十足的社會主義國家，徹底投身到蘇東陣營之中。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社會變革，速度之快令蘇聯領導人赫魯曉夫也感到大為意外。

蘇古在一起親熱的打情罵俏，卻將一向視古巴為自家禁臠的山姆大叔晾在一邊，這自然令其惱怒萬分。古巴是美國多年來苦心經營的加勒比後花園，如今輕輕鬆鬆的就讓北極熊摘了桃子，當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中情局決心直接入侵古巴，徹底拔掉蘇聯人放在自己身邊的這顆釘子。

公然入侵一個主權國家，這可不是一件小事，美國需要一個借口。於是邁阿密的古巴流亡者開始進入到中情局的視線。古巴革命之後，尤其是土改開始之後，大批富裕的古巴人流亡到了美國，主要集中於和古巴隔海相望的佛羅里達的邁阿密。他們成立了大量古巴流亡組織，一心想要打回老家去，收回自己被沒收的產業。於是中情局和他們一拍即合，雙方迅速勾結到了一塊。

中情局秘密招募了1500名古巴流亡者，建立了一支被稱為「古巴旅」的部隊。將他們安置在中美洲的秘密基地中進行軍事培訓，準備選擇一處古巴海灘登陸。只要他們能控制住一個臨時機場，能讓邁阿密的古巴流亡政府登陸，然後向美國政府發電求援。美軍就能以受到邀請的名義，名正言順的入侵古巴。這樣既能除掉眼中釘卡斯特羅，又不用承擔一個公然入侵的名聲。

古巴旅的成員中除了少數巴蒂斯塔前政權的軍警之外，大多是原本富裕的古巴中產階級，以律師和醫生居多。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古巴革命的兩位領袖，卡斯特羅和格瓦拉原本也是律師和醫生。在西方國家，醫生和律師都屬於高收入的精英階層，但老卡和切卻都不約而同的背叛了自己的階級。就像當年一位將被流放的十二月黨人送往西伯利亞的馬車夫所說的：「過去造反是泥腿子要當老爺，而今造反卻是老爺要當泥腿子！」

但是這個計劃策劃時還是艾森豪威爾政府掌權，到實施時美國已經發生了政黨更迭。原本風頭正盛的共和黨人尼克松，出乎意料的輸給了民主黨的政治新星肯尼迪。新上任的肯尼迪對這個計劃充滿疑慮。但是志在必得的中情局對其進行了大力遊說，讓其相信古巴國內存在著強大的反卡斯特羅勢力，只要流亡者隊伍一登陸，古巴民眾就會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政治經驗不足的肯尼迪只好疑慮重重的點了頭。

但是入侵行動從一開始就準備不足，充滿波折。入侵者人數太少，在中情局的哄騙下，大多數登陸的流亡者都以為他們只是入侵古巴的五個旅的其中之一。當他們發現登陸的只有古巴旅這區區1500人之後，很快陷入恐慌之中，拒絕向內陸發展，而是固守灘頭，陷入被動挨打的局面。想像中的古巴百姓群起響應的局面也未出現，作為古巴最貧困地區之一，當地百姓從土改中獲益極大，所以他們反而拿著獵槍與甘蔗刀，爭先恐後的配合正規軍來消滅這些企圖奪走他們土地的還鄉團。更糟糕的是，當初之所以選擇荒涼的豬灣登陸，是認為那裡比較偏僻，不易遭到古巴軍隊的迅速反擊，實則那裡是老卡最心愛的釣魚地點，他對那裡的地形了如指掌，所以從容鎮定的迅速部署了反擊計劃。反倒是流亡者因為地形不熟而被困在了沼澤之中。

最致命的問題則出在了空中掩護上，美國將一部分美軍的B26轟炸機塗上古巴流亡者的標誌，冒充革命時從古巴逃到美國的前政府戰機，以撇清和美國政府之間的關係。可沒曾想有五架飛機被古巴空軍擊落，古巴將被擊落飛機的照片拿到聯合國去抗議，當場就被各國記者辨認出那是美國空軍自用的機型，跟古巴空軍使用的外銷型戰機外觀不一致。結果美帝大丟其臉，在國際社會面前被坐實了公然入侵一個主權國家的罪名。

其實中情局之所以敢在準備這麼不充分的情況下，仍然有恃無恐，倒不是他們認為流亡者們真能以一當十，而是他們自認為只要能說動肯尼迪批准行動，那麼就能讓肯尼迪陷入騎虎難下的境地。即使行動陷入困境，即使發現自己被騙，但是肯尼迪為了美國政府的面子，也只能徹底撕破臉皮讓美軍公開介入。只要美國大兵一出手，那麼一切就都不再是問題。

但是他們顯然低估了肯尼迪這位政治新手不按常理出牌的意志。肯尼迪在發現古巴人根本不像中情局渲染的那樣痛恨卡斯特羅，而是幾乎萬眾一心的支持他之後，決心不讓美國陷入一場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他果斷下令禁止美國地面部隊捲入戰爭，空軍也僅限於為流亡者提供空中掩護，而不得對古巴地面部隊發起攻擊。結果為流亡者提供後勤支援的軍火船遭到攻擊沉沒。缺糧少彈的流亡者等於被置於自生自滅的境地。面對源源不斷趕來的古巴地面部隊，這些平日里養尊處優的醫生律師們完全不是身經百戰的老游擊隊員們的對手。三天之後，古巴旅全軍覆沒，上千人被俘。為了將這批戰俘贖回，古巴流亡者甚至想出了在公海上綁架古巴漁民，要求用來進行交換的歪招。結果除了進一步坐實他們是一幫無恥的流氓而讓全世界鄙視之外，並未起到任何積極作用。最終美國不得不用古巴急需的藥品和嬰兒食品將這些人贖回，這是美國歷史上第一次向外國支付戰爭賠款。

豬灣事件讓美國在全世界面前出了臉面盡失。不但沒有制服小小的古巴，而且還到處徒勞地辯解自己跟流亡者之間沒有關係。除了讓世界輿論為之發笑之外，就是在拉美各地都引發了挺古反美的風潮。真可謂是狗咬尿泡，空惹了一身騷。因為肯尼迪關鍵時刻半道撤回了美國的支持，而被中情局和古巴流亡者視為造成他們失敗的罪魁禍首，幾年後他在達拉斯遇刺就有謠傳說是這兩家下的黑手。

豬灣入侵的失敗到底是誰的責任，這個問題爭論了幾十年。肯尼迪認為他是被中情局無恥的愚弄欺騙了。而中情局則認為是肯尼迪意志不夠堅決，才造成行動半途而廢。其實我認為肯尼迪不公開介入的決定還是英明的。很多人都誤以為卡扎菲和薩達姆之所以完蛋，是因為美國佬在境外煽風點火的結果。其實這個結論是本末倒置了，卡扎菲和薩達姆之所以毀滅，首先是因為他們自個的倒行逆施，使他們失去了自己人民的支持，造成自己眾叛親離。美國頂多也就是起到一個推波助瀾的作用。正如穆巴拉克，巴蒂斯塔和蔣介石之流親美獨裁者的倒台，也不是因為他們的美國主子拋棄了他們，而是他們自個首先拋棄了自個，美國主子頂多也就是默許了既成事實而已。

曾有歷史學家說：「入侵一個正在發生革命的國家，那是最為愚蠢的行為。」無論是從法國大革命是，十月革命，還是伊朗伊斯蘭革命的經驗來看，這個結論都是無比正確的。自豬灣以來，幾十年來美國滿世界的打打殺殺，卻不敢動古巴半分，這絕不是美國對老卡有偏愛。也不是因為古巴導彈危機之後，美國做出了絕不入侵古巴的承諾，當年美國也曾對蘇聯做出過北約絕不東擴的承諾，結果到最後卻成為了一張廢紙。其實美國之所以一直不敢踏上古巴的土地半步，歸根到底還是意識到，卡斯特羅兄弟直到今天仍然贏得了大多數古巴的人心，貿然進入，只會像越戰一樣再一次陷入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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