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馬龍在湖人那一季

沒有什麼東西是絕對完整的，從開始到結束，期間總會多出一筆或者少去一段，然後造成各種殘缺和遺憾。你想要把缺失的東西補上，但最後卻發現一切徒勞，而生命多了一條流著膿的尾巴：生命的加減乘除只發生在它的進行時，過期不候。

1998年是諸神的黃昏，繁華餘音裊裊；到2003年，連餘音也隨風而逝。喬丹，斯托克頓，羅賓遜退役，馬龍則走上了職業生涯的尾巴——他自己添的尾巴，誰都知道，他想添一枚戒指。當然，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他部分保留了屬於「郵差」的尊嚴——洛杉磯人說，打兩年吧？他說，只打一年。

和他上了同一條船的，是加里·佩頓。因為這船上有三個人：禪師，以及OK。

洛杉磯再一次抬頭了，在這個的四個未來名人堂球員組成的亘古罕見的陣容面前，人們談論的不僅是他們要奪冠的問題，而是他們會不會以常規賽82勝奪冠。即使擁有夢幻工廠好萊塢，這樣的夢幻劇場也不是常有的，不是嗎？這太合洛杉磯的胃口了。

11月2日，奧尼爾科比馬龍佩頓並肩步進球場，偉大的F4組合正式閃亮登場，一時間無數閃光燈對準了他們，爭先恐後地記錄這一夢幻時刻，之後的比賽的反而退居其次了。湖人以五連勝開局，然後是一個兩連敗。問題十分明確：體力，健康，陣容磨合，替補戰力是這支湖人的命門所在。 但湖人畢竟擁有四個天才，如果不做出一些天才的事情實在對不起洛杉磯的觀眾。於是，他們忽然就是一波令對手們膽戰心驚的10連勝。11月中旬，東部的勝率之王步行者躊躇滿志地來到斯台普斯中心，被湖人99比77砍翻在地，然後湖人在主客場連續戰勝馬刺，順便在德州之旅中背靠背再次砍翻小牛。然後他們找灰熊報了一箭之仇。

從十一月中旬到十二月中旬，一切屬於湖人，湖人的大部分精彩屬於卡爾·馬龍。

在NBA的歷史上，奇人異士不計其數，天才鬼才應有盡有，但如果以肌肉發達程度而論，並世無出馬龍其右者。金剛般的馬龍同時是NBA惡人中的大宗匠，從最初「老虎頭上拍蒼蠅」，一記鐵肘讓伊賽亞·托馬斯頭頂縫了十四針，到之後又一記鐵肘直接讓偉大的大衛·羅賓遜暈倒在地，中間更有無數顆跌落塵埃的門牙，無數聲凄慘至極的鬼哭狼嚎，卡爾馬龍在19年職業生涯中毀人無數。

都道是惡有惡報，但馬龍一直金剛般的挺立著。19年來只缺陣11場，其中只有6場是因為傷病，其餘的大都是因為禁賽，可謂是歷史第一金剛。 11月27日，湖人主場再次迎戰馬刺，之前缺陣鄧肯終於出場。馬龍頓時興奮了，要知道，在鄧肯和馬刺的奇數年奇蹟結束前，馬龍才是正牌的歷史第一大前鋒，鄧肯是最有力的挑戰者。比賽才打到第二節，鄧肯的臉上就挨了一肘，起身之後面目全非，全場比賽，鄧肯在馬龍的扛掀撞頂之下大失水準，僅得11分。

面對波波維奇的指責，馬龍泰然自若：老子20年來都是這麼打球的！ 這不過是片花，真正的大戲在於，40歲的卡爾·馬龍在這場比賽中僅用24分鐘就得到了11+10+10的三雙。尼克爾森願意為湖人創造的任何奇蹟嘶聲喝彩，即使這個創造奇蹟的人是湖人在90年代末的老冤家。這一天，一個老當益壯的紀錄誕生了，馬龍製造了史上最老的三雙。 這只是馬龍對湖人的巨大貢獻的一朵浪花，他的存在讓湖人終於開始擁有兩個內線。他的肌肉，經驗，老辣，技術，為禁區的奧尼爾提供了難以想像的幫助。

長年浸潤在斯隆體系下的馬龍對各種輔助技能駕輕就熟，他既可以用一個巧妙的短傳讓奧尼爾凌空暴扣，也可以用一個似乎漫不經心的掩護或牽扯讓科比長驅直入，如果心情好，他自己的精準投射與見縫插針的順下以及弱側偷襲也能悅人耳目，至於他的兇悍和野蠻，則是洛杉磯甜點之外的一味另類猛料，湖人吃著大快朵頤，對手嘗了苦不堪言。以40歲的高齡，他場均依然貢獻14.5分，10.8個籃板，同時送出近4次助攻，他的體能看起來居然比32歲的奧尼爾更加充沛。

他似乎越老越熱愛表現自己的強悍，到了12月中旬迎戰小牛，他再次祭出自己的鐵肘，納什慘遭毒害，馬龍則被禁賽，或許這是有原因的——下一場比賽的對手是爵士，馬龍效力了18年的舊主。當然，江湖規矩，傷了人了總得留下一句話作交代，馬龍的台詞是「哼哼，小汽車和大卡車較勁？那不是找死么？」

湖人的好日子在12月中旬結束。他們再次遭遇兩連敗。 當時間走到12月22日，災難降臨，19年來都沒發生的事情發生了，卡爾·馬龍在對太陽的比賽中膝蓋受傷，至少需要缺陣6周。儘管馬龍樂觀地表示凡事都有第一次，但湖人卻樂觀不起來，馬龍串聯著湖人的內外，平衡著隨時會向對方發難的OK，這一傷無疑是釜底抽薪，留給湖人一堆冷鍋冷灶。 之後他進入了漫長的恢復時間，直到季後賽來臨。

首輪第四場，他30分13籃板，加時賽讓姚明領到第六次犯規，順便在最後時刻斷球扼殺掉火箭的絕殺。半決賽第三第四戰，他防得鄧肯兩場合計27中9。第五場的故事世人皆知，但是，其中總有一些是人們不知道的： 終場前27秒湖人從後場開始進攻。科比左翼持球，馬龍上來掩護，98年全明星賽的場景部分重現。馬龍厚實的身軀足以擋開任何人對科比的追擊，科比繞向中路，看到了穿著馬刺球衣的羅伯特·霍里，霍里本應該補防，但是他慢了一步，目送科比在他頭上完成中投。終場前11.4秒，72比71，湖人反超。

馬刺主場一片寂靜。科比第一個沖回板凳席，他的動作顯得不太自然，他渴望這是一個絕殺。禪師表現出了驚人的淡定，他坐在那裡，雙手自然下垂，即使在科比的投籃命中籃筐的一剎那，他也只是微微抬起了雙手，沒有一點鼓掌的意思。這場面他見多了。但解說員就沒這麼淡定了，湖人球員小沃頓他老爸，比爾·沃頓大聲道：「這一球讓人想起98年的喬丹！

費舍爾小小表現了一下，在終場前5.4秒，他果斷犯規，馬刺被迫重新組織進攻。鄧肯想要傳球給吉諾比利，無奈後者被科比一直緊貼；鄧肯被迫單挑奧尼爾，在身體失去平衡的剎那，鄧肯側身扔出了皮球，羅伯特·霍里極有預見性地張開了雙臂，這一球空心命中。留給湖人0.4秒。 心如止水的鄧肯連同2萬馬刺球迷從心裡笑出一朵蓮花：哈哈哈，現在羅伯特·霍里先生是我們的人了，羅伯特他爸和她媽再也拯救不了科比和沙克了。

鯊魚和科比的臉色像是剛從冰箱里出來，禪師沒有任何當多動作，立刻起身叫出暫停，彷彿生怕遲得一刻連最後的0.4秒都流逝了。 波波維奇不敢怠慢，立刻叫出暫停布置防守。 禪師命令卡爾·馬龍，如果科比被夾擊，由他為弱側的費舍爾提供掩護。暫停回來，佩頓擲邊線球，馬刺沒有派人干擾佩頓發球，他們用霍里和帕克提前圍住了科比。佩頓在界外持球觀察，然後他叫了暫停。這是湖人最後一個暫停。 費舍爾回到板凳席時說自己已經出現了機會，但佩頓說，你距離我有點遠，不適合接球後立刻出手。

又一次暫停回來，場邊的觀眾顯得急不可耐，大聲向湖人喝倒彩，力圖干擾他們。科比突然向上線移動，霍里帕克如影隨形。費舍爾繞過了馬龍，甩開吉諾比利半個身位，佩頓在邊線將球應聲送到，費舍爾在18英尺外轉身就投——時間到。

令時間和歷史眩暈的絕命一擲，空心命中。 這就是那個傳說中的0.4秒的全過程，以及卡爾·馬龍在其中的戲份。

西部決賽第三場，馬龍得到11分不足為奇，但他讓加內特六犯離場。馬龍洋洋得意，對森林狼主教練噴道：「你以為老子想犯規嗎？老子寧願6場比賽只有2次犯規。」原因在於馬龍上一場的六犯離場，這些犯規一多半犯在KG身上。森林狼主教練看不下去了，因為馬龍的這些犯規堪稱犯規教科書。經歷了與羅德曼的漫長纏鬥之後，馬龍的犯規技藝登峰造極，大有學問。有時點到為止，有時新鮮熱辣，花樣百出，味道醇厚，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受得起的。即使是鄧肯加內特這樣的頂級大前鋒，在他的上下其手之下也要大失水準。

在他首輪折磨姚明時，熱血的弗朗西斯憤怒了，險些引發鬥毆，但馬龍不屑一顧，再次丟出經典台詞：「弗朗西斯對我而言就像一隻小蟲，對小蟲應該怎麼辦？當然是一巴掌拍死。」

加內特在2004年以前，向來以球風磊落著稱，直到職業生涯第七年才第一次六犯離場。所以在馬龍六犯離場之後，森林狼主教練嘲笑道：「馬龍應該看看KG，他兩場比賽一共才3次犯規，這才是真正的偉大球員風範。」 於是馬龍在第三場幹了一件事情——「教」加內特犯規，果然加內特十分配合，最終成功六犯離場。馬龍的壯舉讓森林狼主教練瞠目結舌，這位主教練顯然忘了加內特NBA生涯第一次六犯離場是怎麼來的——當是時也，森林狼迎戰爵士，馬龍慧眼識英雄，深覺加內特孺子可教，於是主動上前調戲。果然老油條名不虛傳，在他的諄諄教導下，兩人迅速將比賽變成了拳擊+摔跤，第三節還沒打完，兩位雙雙六犯離場。

湖人4比2戰勝森林狼，總決賽。最終的夢想，終於一步步逼近。 但是，就好像時代已經拋棄了馬龍一樣，時代同樣已經拋棄了那一代湖人。21世紀前三年的三千繁華已是往事，即使他們招來馬龍佩頓，然後用史上最神奇的投籃擊敗另一記神奇的投籃再度衝出狂野的西部，也依然無法改變一個事實：他們的對手們已經有了足夠的實力和他們對抗，甚至戰勝他們。 他們不再是統治者，他們現在是追趕者：40歲的馬龍也一樣，疲憊的追趕者。

但是，在紅顏彈指老的籃球世界裡，兔子只睡一分鐘也會輸給烏龜；沒有人可以隨意左右時代的走勢，即使是OK這樣史上最強大的內外組合也不行。在2004年6月來臨的時候，他們有機會為復辟而戰。但是此時的他們已經瀕臨崩潰，馬龍的右膝再次紅腫，喬治新添傷病，費舍爾右肩挂彩自稱「只剩75%功力了」。雖然馬龍和佩頓並不貴，但湖人的薪金依然有限，他們的角色球員除了鬥志比去年有所高漲之外幾乎毫無改善。 但當時沒有人意識到這些，因為F4的光環實在太過魅惑。在6月1日湖人晉級的那個夢幻夜晚，萬眾歡呼，彩帶飄落，沒人知道這是一代湖人最後的盛宴，不是慶祝新生，而是紀念結束。

偉大的F4沒有追上時代的腳步，他們追上的，是歷代湖人的宿命。自喬治·邁肯退役之後，每一代雲端搏殺，逐鹿天下的湖人都是這樣走進歷史然後不朽的。此時的F4站在2004年，40年前，湖人總決賽敗給尼克斯，張伯倫和韋斯特先後退役，15年前，湖人總決賽輸給活塞，賈巴爾就此球鞋高掛，13年前，魔術師在總決賽目送喬丹登上王座，然後發現自己感染了艾滋。現在，時間走到了2004，湖人又一次在總決賽面對活塞。

馬龍不是湖人。他是郵差，是爵士，但是在此刻，湖人的悲劇也是他的悲劇：個人第三次總決賽，第三次敗北。 這次總決賽並不好看，但卻無比重要，它的影響力在21世紀的總決賽中絕對名列前茅。最重要的，是它引發了喬丹之後聯盟的又一次地震。2003年馬刺淘汰湖人時，基德說道「擁有奧尼爾的球隊已經被淘汰了」，渴望改朝換代的心情溢於言表。同時鄧肯以新一代王者的姿態橫空出世。但2004年5月，鄧肯的馬刺又被湖人打壓了。到了2004年6月，一代湖人徹底結束，聯盟終於完全進入了馬刺時代。

賽後奧尼爾和科比率領全體隊員向馬龍鞠躬道歉——湖人們也不敢說偉大的爵士現在是湖人，他們受不起。 但馬龍說道：「為什麼要道歉？」 是的，沒必要道歉，他還是他，爵士的郵差；這一年是他自己的選擇，現在是結束的時候了——他說過的，只打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