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歷史評價的一些想法

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中國革命，打碎了「人變鬼」的舊社會，而改革開放以來的新社會，特別是歷史虛無主義思潮甚囂塵上，卻又上演了一幕幕「鬼變人」的粉墨鬧劇。有人說，歷史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言下之意就是無論哪一朝哪一代的成王總是要美化自身，總是要將敗寇描寫成無惡不作的一類。但是，歷史真的是想怎麼打扮就怎麼打扮嗎？不是的。車爾尼雪夫斯基說「歷史不是涅瓦大街上的人行道，它完全是在田野中前進的，有時穿過塵埃，有時穿過泥濘，有時橫渡沼澤，有時行經叢林」。歷史虛無主義思潮無非是想借著還原歷史的旗號，抽取歷史中一些人物和事件的另一面來證明似乎僅憑這些就可以推翻他們在歷史中的定位，進而否定歷史。然而歷史不是這樣，歷史不是歷史人物作為個體的人散發出的某些人性光輝就能將那個黑暗的時代照亮，成為引導社會進步方向的燈塔。歷史沒那麼浪漫，革命不是領袖振臂一呼，群眾山呼萬歲就會成功的浪漫主義；也不是用竹竿挑下巡撫大堂上幾片瓦以示革命必須破壞的弔詭。英雄站立風口浪尖，手握號令扭轉乾坤這只是它的表象，而在其背後是「一將功成萬骨枯」血腥，是「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的凄慘。薄薄的汗青，書寫它的除了一片丹心之外，還有成千上萬的仁人志士的熱血。

恩格斯指出，「沒有哪一次巨大的歷史災難不是以歷史的進步為補償」，可以說，恩格斯在說明歷史災難與歷史進步之間的辯證關係的時候，突出了歷史進步的一面。但是恩格斯沒有說出來的是，凡是歷史的災難，其之所以稱為災難，都一定付出過巨大的代價，而這代價的直接承擔著，就是人，就是人類社會。這其中有兩層意義：其一，人要為歷史的進步付出代價；其二，在付出的代價時也總結經驗。中國近代史，是一部中華民族自強不息的奮鬥史，付出的代價不少，得到經驗也頗多。自近代中國人開眼看世界以來，中國的知識精英往往困惑於西方文明兼具強盜與導師的雙重身份，要麼視之為不可抗拒的現代文明，要麼視其為侵略中國的洪水猛獸。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中國革命，不僅是要批判性的接受現代文明，也是要摧毀那種視其為洪水猛獸的幻想。因此，評價歷史人物，主要是看一個人在歷史上所起的客觀作用。馬克思主義對歷史人物的要求，主要是看一個人在歷史上所起的客觀作用，從推動或阻礙歷史發展的大小著眼，確定其在歷史上所起的作用，而予以肯定或否定的評價;而不是單純從個人著眼，說明在個人的各種思想、行為的細節中糾纏不清。首要的是在歷史上的客觀功過，而不是個人某些主觀言行。所以，這既不是去平衡個人的一生言行，一也不是去抽象品評個人的道德、品質，應該以歷史學而不是從倫理學的標準來作為衡量尺度，除非這種道德、品質在當時或後代造成了重要客觀影響，更不是帶著主觀框框片面去集中優點或缺點。人不是神，總有各種長處和弱點、功績和錯誤。把屠夫的偽善張揚起來，可以被當作聖人；把英雄的缺點抽象集中起來，也可認作是壞蛋。何況近代中國社會環境急劇變化，如果不問歷史背景，不做具體分析，籠而統之，混為一談，又怎麼撥開縈繞在近代人物上的重重迷霧，進而一探究竟呢？

有些人認為「救亡壓倒啟蒙」，進而提出了「告別革命論」。當然，這裡面有一個概念不是很清晰。有兩點：第一，凡是啟蒙就是好的；第二，符合西方價值的才叫啟蒙。而且按照他們的觀點，如果不是照著西方價值的，就不叫啟蒙。另外，這也隱含了一層按照西方的價值進行的實踐，就能達到西方的社會狀況的意圖。這實際上是把西方文明終極化了，而忽略了走自己的路。他們認為民主自由已經在這裡轉化成為葛蘭西意義上的「常識」，把本身需要理性反思的理論轉化成為不需要理性反思的「常識」，把很多需要嚴肅探討的問題，轉移到無需推敲的全靠「理所應當」的領域了。因此在一些人看來，不管歷史上的人物對歷史的發展起了多大的推動作用，但只要有一點污點，都是需要集中火力批判的對象。這樣無非是「所好則鑽皮求其毛羽，所惡則洗垢求其瘢痕」而已。同樣，新的意識想要獲得受眾，就需要與舊得常識相結合，比如革命的意義轉化，在理論上是委以新的內涵，在宣傳上是建構新的對立。「常識是民俗化的哲學」，那麼我們當然可以說「革命是民俗化的啟蒙」。我們必須承認，我們生活的世界充滿了價值衝突。「世界上不同的價值體系處於不可調和的相互衝突之中」，但是就革命的崇高性而言，一如韋伯指出的「有些事情，儘管不美但卻神聖，而且正因為它不美且只就它不美而言，才變得神聖」。

所以對於歷史虛無主義者，魯迅先生的回應或許更諷刺一些：戰士戰死了的時候，蒼蠅們所首先發見的是他的缺點和傷痕，嘬著，營營地叫著，以為得意，以為比死了的戰士更英雄。但是戰士已經戰死了，不再來揮去他們。於是乎蒼蠅們即更其營營地叫，自以為倒是不朽的聲音，因為它們的完全，遠在戰士之上的確的，誰也沒有發見過蒼蠅們的缺點和創傷。然而，有缺點的戰士終竟是戰士，完美的蒼蠅也終竟不過是蒼蠅。

參考文獻：

李澤厚《中國近代思想史》

葛蘭西：《獄中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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